他推了推眼鏡,方才還一副公事公辦沉穩的京先生臉上划過一抹錯愕與……
慌亂?
他沒瞎吧?
而那位被要求「旁聽」的京太太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只是微抿起的唇角,看起來有些失落。
當然,他只是內心意外了一下,做出的樣子還是一名毫無波瀾的專業律師。
短暫的沉默,是京時延先開口,眉峰微凜,「怎麼是這份文件?」
不該是這份文件嗎?
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岑律師懷疑京先生現在看他極度不爽。
他額間冒了點汗,提醒道:「京先生,這是四個月前,您要求的。」
一句話,讓京時延啞口無言。
深切體會了一把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四個月前。
那時候,京老爺子催婚催得急。京時延出於對集團穩定的考慮,也並不排斥尋找一位合適的,能撐門面又互不打擾的妻子。
有不少豪門千金都拋來了橄欖枝。
只是京時延並不想他不需要任何感情基礎的婚姻變複雜,不想涉及到任何集團深度的內部的合作與股權劃分。
利益當然會給予,但都是要擺在明面上的數字。
這樣於人於己,都是方便。
但也不否認,這樣的做法多了對對方的一絲防備,無形拉遠了兩個人的距離。
不過那時候的京時延不在乎。
只追求這段婚姻各取所需,不會有太多麻煩。
因此,習慣性把一切都安排好,將生活過程一張嚴格執行的計劃表的京時延便在那時就找好了委託律師。
一共起草了兩份文件。
一份是婚前協議。
一份是有關財產劃分的婚後補充協議。
當初為了避免麻煩而想要補充的協議現在出現在他跟雲晝的生活里卻顯得如此突兀與不合時宜。
就像是,在他們的關係穩進推進時,忽然落下了一把重錘。
不會頭破血流,卻足夠振聾發聵。
起碼,雲晝是這麼認為的。
她以為,她跟京時延的關係逐漸走向親密無間的。
理智告訴她京時延這樣做沒錯,未雨綢繆,在商言商。他們本就是協議夫妻。
可偏偏是那些不理智的情緒在心底翻湧,讓她覺得委屈。
她想要主動避嫌是一回事,可京時延主動防備她又是另外一回事。
怪不得,他那麼堅持讓自己留下。
原來真的與她有關。
雲晝在心底不提醒地提醒自己,是她先在相處中越了軌,變得更加貪心的。
她咬了咬舌尖,終於將心頭的酸澀壓下去,再抬眼,臉上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波瀾。
甚至溫婉的笑了一下,主動開口打破了靜謐的氣氛。
「岑律師,這份文件需要我簽字嗎?」
「這……」
岑律師躊躇地看了一眼京時延。
後者瞳孔收縮,眼眸中划過一絲狼狽與緊張。
「別簽。」
京時延放下了交疊的雙腿,坐姿不再舒展,反而多了幾分鄭重。
他冷靜吩咐:「岑律師,你先回去。」
岑律師很會審時度勢,連個疑惑的表情都沒露,利落點頭,拿起公文包起身。
屁股剛離開座位,卻又被京時延叫住。
「等等。」
他語氣是沉的,染著浮動的躁動,「把這份文件也帶走。」
岑律師動作快得像能掀起一陣風。
於是提前聯繫成周,等待老闆回國,預約了半個月的岑律師終於在開車一個多小時趕往泊辛公館後,僅坐了三分鐘,又馬不停蹄地離開。
京時延名下財產眾多且龐大,京盛乃至其他私投產業紛雜,整理京時延的個人財產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來之前,參與這次協議擬定的成員都比較緊張,怕出哪怕一個小數點的紕漏。
因此,等在泊辛公館外的人見岑律師這麼快出來,瞠目結舌。
「一切順利?這麼快就出來了?」
岑律師故作深沉的坐上了副駕,「順利到老闆連看都沒看一眼。」
同伴誇張地「啊」了一聲。
岑律師將協議資料捲成筒狀扔到了后座,沒卷好,散落一地。
同伴:「你幹嘛?這可是我們好幾個月的心血。」
岑律師悠悠道:「恐怕是用不上了。」
*
客廳里,隨著岑律師的離開,再度恢復了安靜。
雲晝看著岑律師離開的方向,酸楚之餘,也多了分茫然,「那份文件……」
「我不是那個意思。」
京時延喉結滾了滾,說話聲音帶著低緩的歉意和一絲不易令人察覺的短促氣息。
「這份文件是四個月前我吩咐公司律師擬定的,僅代表四個月前我的態度,跟現在我的想法完全、完全無關。」
兩個重複的完全,逐字加重的咬字,不是心虛的磕絆,而是反覆強調的真心。
「那時候我不知道的太太會是你,我們的婚姻開始得很意外,但進展的卻萬分順利。那份協議,只是當初的我對於婚姻的簡化保證和處理,並不是針對誰防範誰。」
京時延眉心始終處於微蹙的狀態。
卻不是無奈,而是在心底反覆斟酌措辭,他也會有害怕解釋不清的時候。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已經讓我忘了那份補充協議。我以為今天的律師到來是有集團的法務案件要匯報,想讓你留下聽也是因為——」
「雲晝,我萬分信任你。」
他的話沒有浮誇的承諾和誘哄的語氣,甚至由於京時延的過於鄭重謹慎而多了分一板一眼的肅穆。
但云晝心底的酸楚卻如同流入了深海,被百萬倍稀釋,只餘下溫淡的平靜。
不——
好像是,雀躍的欣喜。
墜入情海的心就是這麼的陰晴不定。
她眨了眨眼,眸底泛起清漾的水光,「京時延,你在跟我解釋嗎?」
京時延反思了一下自己表達的方式,喉結向上輕滾,對於不加掩飾的示弱尚有些不自在。
「這不夠明顯嗎?」
一個合格的協議妻子應該用最大度溫婉的態度說:「這沒什麼的,我理解你,畢竟我們早就簽下過婚前協議,一切早就提前說好了。」
可不知道是京時延的示好給了雲晝得寸進尺的底氣,還是她仗著自己那點旖旎的心思不知天高地厚。
總之,雲晝此刻並不想做一個合格的協議妻子。
就讓她做一次恃寵而驕的那個。
雲晝掌心起了薄汗,有賭出真心與小心試探的成分。
她清潤的眼眸直直看向京時延,用一個轉折,親手推翻了自己的立場。
「但是,京先生,我不得不承認,那一刻我的確在不開心。想要簽字的識趣是我裝得,我有種被防備在外的失落。我從未想過侵占過你的財產。」
「那一刻我在想,我們再也不是親密的同盟了。」
前面說的話淡然而理智,像一個清醒的談判者表達自己的訴求與態度。
後半段人設驟變,帶了幾分賭氣的天真。
京時延反倒在雲晝不講任何世俗道理的話語中笑了。
「那現在呢?」
雲晝嫣然一笑:「現在的我們重歸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