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句話卻盡數稀釋在刺耳的鳴笛聲和猛然搖晃的車身中。
雲晝上車後,視線和注意力就都被京時延吸引走了。
她忙著心虛,忙著找補,忙著試探,就是忘了忙一下系個安全帶。
這輛車的平穩度與隔音度都屬於上上乘,像是在京市繁華大道上走走停停也不覺有異樣。
可這樣猝不及防的急剎卻讓雲晝單薄的身體陡然失重。
受慣力影響,她半截身子向前傾倒,千鈞一髮之際,卻有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橫伸過來,穩穩托住了雲晝腰腹部。
長發散在京時延血管脈絡清晰的手臂上,至剛至柔。
只片刻的功夫,車再度啟動,逐漸駛於平穩。
駕駛位的謝銘驚魂未定的長舒一口氣:「剛剛有隻流浪貓從草叢裡跳出來,差點撞上。先生,太太,你們沒事吧?」
車窗外的景象再度一幀幀流淌在視線里。
雲晝漸漸回神。
方才微妙的氣氛一經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
她一手撐著座椅扶手,一手抓在京時延手臂上,慢吞吞坐好。
「我忘記系安全帶了……」
雲晝低著頭去找。
那隻手卻比她更快一步。
人高了,手臂也長。
明明方才他同雲晝一樣,經歷了一場猝不及防的剎車與變故,可京時延臉上仍是雲淡風輕的。
下意識橫伸過手臂接住雲晝搖晃的身體時,也不需過度側傾身子太費力,只有交疊的雙腿放下了。
他修長的指尖靈活的將雲晝座位上的安全帶扣上,甚至體貼的整理了一下雲晝因晃動而凌亂的頭髮。
「下次注意。」
提醒的聲音像一個一絲不苟的老幹部。
雲晝自知理虧,小聲應下。
車內閱讀燈不明不暗的開著,恰到好處的昏黃護眼,他手腕處那枚德系老表的錶盤折射出銀色的光。
雲晝摸了摸微微疼痛的肋下,終於找到了始作俑者。
察覺到她的動作,京時延低聲問:「怎麼了?」
「沒……」雲晝轉念想到了他的傷口,「剛剛慣性那麼大,你的傷有沒有事?」
「無礙。」
她鬆了口氣。
人都沒事,她又開始操心後面的箱子。
方才謝銘一個緊急剎車,雲晝聽到了東西晃動的聲音。
「後備箱裡還有其他東西嗎?」
謝銘目視著前方道:「先生的高爾夫球桿,還有一些合作夥伴送的節禮。」
「那我的箱子……」雲晝擔心。
謝銘:「太太放心,不會受損的。」
他特地擺放穩當。
「什麼東西這麼寶貴?」
車內冷氣開得足,京時延從後面拿出一條薄毯蓋在了雲晝光潔的腿上,偏頭問雲晝。
「禮尚往來的東西。」
雲晝想要賣關子。
京時延卻瞬間瞭然:
「看來京太太搬出了十七歲的自己。」
*
最後這個箱子是京時延搬下去的。
雲晝仔細著他的傷,跟在他後面像個小尾巴。
「你把箱子給我吧,你腰上還有傷口呢。」
自從京時延受傷以來,她比當事人還要小心翼翼。
京時延腳步未停,臉上顯而易見的無奈。
「京太太,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
京時延:「我是傷了,不是廢了。」
最開始的那幾天確實狼狽了一下,可修養這麼久,傷口逐漸癒合,早就過了手無縛雞之力那個階段了。
如果不是京太太管得嚴,京時延此時應該坐在京盛大廈的頂樓辦公室里。
雲晝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嘛。」
「我傷的是皮肉。你要是再不信,晚上回臥室可以試試。」
晚上。
臥室。
觸發關鍵詞,雲晝一下老實了。
偏偏京時延說得那麼坦然。
「流氓。」
雲晝沒忍住小聲嘟噥。
「京太太,我們合法。」他反以為榮,從容的不像話。
這人真夠道貌岸然的。
雲晝有些羞,一把搶過京時延手中的箱子,一身正氣的進屋,「別當著十七歲的少女說這些。」
京時延彎腰替她整理好沒擺正的鞋子,緊隨其後。
「那我要好好審查一下十七歲的雲晝有沒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
好好學習當然是有。
雲峰平和樊錦蕙根本不允許雲晝子在學習成績上出現一點差池。
但——
恰好是沒有好好學習的瞬間,更加生動。
也被黎微棠更清晰捕捉。
當年最新款的ccd,如今拿出來也很有歲月的沉澱感。
東西是黎微棠提前充好電的,雲晝滿懷期待的開機,古早的畫質一出來,真的好像回到了那個時候。
芬姨聽見動靜走出來,就看到先生和太太相互依偎地坐在沙發上,正在擺弄一個神似相機的東西。
這玩意多小啊。
芬姨打了個哈欠,「先生,太太,需不需要找出讀卡器,投屏一下?」
這個方案雲晝不是沒想過。
可此刻,她被京時延自然而然的虛攬在懷裡,隔著他寬厚溫熱的胸膛,雲晝似乎都能聽到他有力沉穩的心跳。
鼻翼間都是他身上的清冽的皂香還有與她同源同味的沐浴露香氣。
沒了名貴低調的香水味,反而雲晝嗅聞得更加踏實。
明明跟京時延什麼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卻偏偏這種最不經意的觸碰與靠近最讓人心動。
好像他們重新從青澀里走了一遭,是最單純的悸動。
她懷揣著這樣的私心,雲晝用自然的語氣道:
「太麻煩了芬姨,我們就隨便看看。」
「哎——」
芬姨應聲,也很識趣的消失在客廳里。
*
這一隨便看看,就看了半個多小時。
看雲晝蹲在學校池塘邊餵魚,被突然竄出來的男同學嚇一大跳。
也看凜冽的冬天,她站在白雪皚皚里,笨拙的雕琢自己的雪人,還不忘叮囑黎微棠:
「棠棠,你要給我的雪人一個特寫。」
鏡頭逼近。
京時延目光卻落在了她凍得通紅的鼻尖。
還有黎微棠拿著ccd偷偷出現在雲晝教室門口,看她作為課代表在課間幫老師在黑板上抄寫公式。
雲晝如有感應,忽而轉身回眸一望,對上鏡頭與親近之人的目光,眼波盈盈漾開,窗外陽光明媚,穿透塵埃,像為她身上鍍了一層金光。
十七歲的雲晝,生動,鮮活和明媚。
可京時延再見雲晝的第一眼,卻是她對生活險些放棄希望,逆來順受,古井無波的模樣。
他明明內心是被十七歲的雲晝,被鏡頭下青春有愛的語言感染的,可是心疼卻衝破一切情緒率先湧上來。
京時延眉眼下壓。
而雲晝恰好抬頭,目光找尋他的視線獲取反饋。
那張與十七歲幾乎重疊卻透著稍顯成熟知性的笑容猝不及防盛入眼帘。
「是不是,我的高中也不算無趣?」
京時延恍神,手撫摸上雲晝的頭髮,「你的高中生活很有意思。」
得到正向反饋,雲晝心情愉悅,「是呀,還有更有意思的呢。」
那時候跟黎微棠在一起很快樂,她在雲家被壓抑的天性都可以毫無顧忌地在黎微棠面前釋放出來。
雲晝按下了下翻鍵,繼續跟京時延分享自己觸及青春往事時那點小姑娘的傷春悲秋。
「其實還挺懷念那段時間的,可惜人無法回到過去。」
把自己的過去展現給京時延,就好像他用上帝視角,也陪自己走過了那一段路。
然而她蓬勃的分享欲都在下一個視頻開始播放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