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蔓最後詢問咪學姐的意見:「咪學姐,還有什麼需要優化的地方嗎?」
【咪嗚咪嗚:沒有。】
也蔓乾脆利落地切斷會議,電腦屏幕里的少女驟然消失。
易衍的手指點在滑鼠上,他在黑下來的電腦屏幕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俊逸的眉微微蹙起,他沒想到也蔓溜得那麼快。
【咪嗚咪嗚:那麼快關會議做什麼?】
【也蔓:你看過沒問題,我就關了,咪學姐,是哪裡還有不妥嗎?】
【咪嗚咪嗚:沒有了,你去休息。】
【也蔓:[貓貓猛點頭.jpg]。】
【也蔓:好。】
沒過多久,客房服務打電話過來,詢問也蔓要不要替她熨燙一下衣服,這也是易衍交代的。
也蔓沒拒絕,沒一會兒熨燙完畢的成衣就被裝在防塵袋裡送了回來。
次日,邵靈讓他們先過去參賽場地,D公司舉辦的數學競賽在海市新區的另一家酒店舉辦。
這家酒店依湖而建,有天然溫泉,場地寬敞,服務頂尖,內里配置多個大會議廳,經常承辦高規格的學術會議,就是位置並不在市中心,所以需要單獨開車過來。
邵靈已經住進了那家酒店,因為她正好要和老朋友敘舊。
易衍用了家裡在海市的司機,開的是易父常用的賓利慕尚,內部空間寬敞。
也蔓在後排打開電腦,再次瀏覽自己報告,確認無誤。
易衍的視線低了低,看到也蔓現在的形象和昨晚一模一樣,沉靜且優雅。
他滿意了,悠然看向窗外。
這兩人不緊張,倒是坐在前邊的許落星使勁深呼吸。
「雖然已經確定入圍,但評審組要現場排出名次,也蔓,你沒見過那麼多人,會緊張嗎?」許落星回頭,給也蔓遞了塊巧克力。
也蔓搖頭,她只是不喜歡人群,又不是懼怕人群,在她眼中,人和物體沒什麼兩樣。
「那就好那就好,你吃點補充下能量。」許落星放心了。
賓利駛入酒店前方的廣場,不遠處就是臨湖的草坪,有白鴿在其間上下翻飛。
酒店大堂有設置兩塊告示板,分別有志願者在等候迎接。
也算是巧合,今日酒店不止承接了一場高規格的學術會議,除了也蔓參加的數學競賽宣講會,另一場與德國物理學會聯辦的學術峰會也在此召開。
也蔓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知道該怎麼走,好在有易衍在身邊。
他走在前,領著兩個女孩,順利走進二樓會場,進入休息室,等候宣講開始。
休息室的內部空間也十分寬敞,大橫廳前是巨大的落地窗,將窗外的綠草湖泊框成風景畫,燦爛陽光透過玻璃自然灑落,烘托著此處蓬勃向上的學術氛圍。
思想與知識的碰撞是純粹熱烈的,前來參賽的選手也都是名校在讀生,雖然像也蔓這樣剛入學便能入圍的學生是鳳毛麟角,但周圍的人也比也蔓大不了多少。
隔壁休息區的幾個大學生在討論參賽課題:「今年有個不用傳統思路的數學模型入圍了,用的居然是泰勒展開。」
「不會吧,這道命題經過那麼多前輩打磨,目前幾乎沒有優化的空間了,這麼異想天開,模型能跑出來嗎?」
「誰知道呢,反正這種比賽,懂的都懂,總要塞進來一兩個『創新命題』來展現學術的多元,就是不知道哪組年輕的大學生成了評審組的炮灰,上去說點驢唇不對馬嘴的話,回去會被導師罵死的吧。」
諸如此類的討論聲很多,其實參賽的選手都會簡單看一下入圍成果,只有也蔓不看。
她不看,易衍也懶得看,許落星是根本不知道要看。
三個人就跟局外人似的,使勁吃這裡的免費茶點。
學術會議前廳,有供賓客社交使用的行政酒廊,邵靈坐在此間的高腳凳上,欣賞吧檯後的阿爾伯特展示他的調酒手藝。
倫敦干金酒與干苦艾酒一同加入冰鎮三角杯中攪拌,其上點綴青橄欖,一杯調好的的馬提尼酒被推到了邵靈面前。
邵靈品了一口這杯烈度頗高的馬提尼,笑了笑:「物理學家侯世達研究薛丁格方程,畫了分形結構霍夫施塔特蝴蝶,這道物理學界的難題最後被兩位數學家卡茨與西蒙以十杯馬提尼作為閒談時的賭注,直到西蒙離世,卡茨只為其兌現了『三杯馬提尼』,一共十杯的賭注直到去年才被完整證明。」
「阿爾伯特教授看來也要向我發起這個浪漫的懸賞?」邵靈用英文發問。
阿爾伯特樂呵呵地說:「這是自然,數學論證對於物理來說是必要的,我們很多天馬行空的猜想都需要嚴謹的數學證明,往後我們需要交流的地方還有很多。」
邵靈簡單詢問了一下他們目前正在研究的課題,時不時給出一些專業意見。
而這邊的也蔓則收到了通知,賽事組那邊要每位宣講人過去登記資料。
也蔓自然是跟著引導的志願者一起過去。
走到半路,志願者忽然接到電話,好像是家裡遇到了什麼急事。
「抱歉抱歉,我讓我同學過來帶你過去登記資料。」志願者對也蔓道歉,「老師你在原地等一下,他馬上過來。」
也蔓點頭,站定在酒店拐角處安靜等著,這酒店很大,她不認路,確實需要人引導。
她不會亂跑,就等著人過來領她過去。
此時,遠處跑來一位急匆匆的學生,看起來也是來這裡招待引導的志願者。
她在遠處低頭看了眼手機里的照片。
女人照片模糊,但很年輕,面容精緻素雅,與現在的也蔓沒什麼兩樣。
這是向微二十年前拍的照片,那時候她的年紀確實和也蔓差不多大。
隔壁物理學術會議的志願者確信自己找到了那位重要的研究員,趕緊上前打招呼。
「老師老師,這邊來。」她引導也蔓往另一邊走。
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有口癖,張口就是「老師」作為剛見面時的禮貌稱呼,面對同輩也這麼喊。
所以也蔓沒聽出來這個「老師」和那個「老師」有什麼區別,只當是過來接替引導她的志願者,就跟著過去了。
「老師你先進去休息一下,他們馬上就來。」志願者熱心且充滿尊敬地把也蔓領進休息室。
也蔓點頭,她也不知道這些參賽的流程,就乖乖坐在原地。
她喜靜,便繞到屏風後面發呆,等人過來給她登記資料。
沒過多久,屏風另一側傳來開門聲,有人的對話聲音傳來。
其中一個女聲明顯來自一位老人,說中文時的口音有點蹩腳。
另一人的嗓音輕靈優美,帶著一絲能夠牽動旁人心神的力量。
「體檢報告出來了。」何麗薩皺眉看著這一份糟糕的體檢報告,「有生育過的的痕跡,手部、腳部都有禁錮傷,目前能查出來她是在哪裡走失的嗎?」
「間隔的時間太久,目前只能依靠向老師自己的回憶。」蘇心嘆息。
「這些身體情況方便告知她本人嗎?」何麗薩問。
「不建議,她目前的心理狀況十分糟糕,一旦不合時宜地知道真相,以她目前脆弱的心理防線,她會徹底崩潰。」蘇心搖頭。
「多珍貴的一位孩子。」何麗薩揉了揉眉心,「我還記得二十多年前我見她的時候……」
「她現在都忘記了也好,能繼續投身她熱愛的物理專業,目前對她的心理治療還是以保守為主,這些資料,就銷毀吧。」何麗薩不得不替向微做出決定。
蘇心點頭:「好的。」
那邊開門聲再次響起,向微自己走進了休息廳:「抱歉,我好像沒等到人帶我過來,我就按房號找過來了。」
何麗薩上前,心疼地給了向微一個熱情的貼面禮:「向微,準備好去見你以前那些老同學了嗎?」
向微缺失長達十幾年的痛苦記憶,她的人生仿佛斷片,但這並不影響她對學術的熱愛。
她篤定點了點頭:「準備好了,我去後面休息一下。」
屏風後的也蔓在聽到對話的時候就愣住了,那些人討論的事情仿佛就是她曾經親眼目睹的一切。
直到那熟悉的、溫柔之下藏著脆弱的聲音響起,她長睫才顫了顫。
也蔓依舊是平靜的,她感覺自己仿佛僵在了原地,恍如隔世的記憶再次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在聽到向微要來後廳休息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藏進了身後的柜子里。
她身材矮小,藏進柜子一點也不費力。
通過櫃門的縫隙,她看到了母親。
向微的眼眸依舊充斥著迷茫的、化不開的愁緒,上帝賜予她超凡的大腦,卻沒有給予她堅韌的精神,自小她就被解離性遺忘困擾,直到二十年前那場意外的走失,摧毀了她的人生。
而現在,因那山洪之中,來自她女兒的那奮力一推,她走出了囚籠。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的精神防線經不起任何打擊。
而也蔓,她擁有與向微相似的面龐,是面前這個無辜女人曾經遭受苦難最清晰的罪證。
少女按在櫃門上的手指關節緊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