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面對這座建築大師最出名的作品,比在網絡上看到的任何影視資料都更加震撼。
它坐落在山頂的綠草坪上,豎直的線條與圓潤的弧線與柯布西耶畫作上線條的韻律相似。
仿佛是,二維的畫面變為立體的建築,白與深灰,形成沉默的和諧。
也蔓注意到了建築外牆上面錯落分布的窗洞,它們的比例和建築整體形成奇妙的比例。
它似乎與黃金分割比有關,但是她暫時沒找出來最基本的尺度。
窗洞的數量太多,要從這些數據中找出規律並不容易,就算是也蔓完全靠心算也很難計算出來。
也蔓感覺有點遺憾,她手頭沒有紙筆之類的工具。
今天不太冷,易衍推著她的輪椅在外面的草地上行走,他早已注意到也蔓想要計算朗香教堂上的特殊建築數據。
「也蔓。」他停在朗香教堂最經典的外立面一側,斜倚在也蔓的輪椅上,扭頭問她,「你有什麼困難嗎?」
也蔓搖頭,她只是看著靜立在雪與霧中的美麗教堂。
「你看那些窗洞和裝飾,是不是藏著讓你很感興趣的數字?」易衍俯身,湊到也蔓臉前問她。
也蔓點頭:「阿衍,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是你並不只是想知道答案。」易衍說。
他擺出一副舒展的姿態,與此刻緊繃的也蔓形成鮮明的對比。
「也蔓,我昨天問過你的,你有什麼需要男朋友提供的免費項目?」易衍重複了一遍昨天的問題。
也蔓對探索的好奇心勝過了她內心那種不願意求助他人的彆扭。
只是——要個紙和筆而已,沒什麼關係。
於是她輕聲問:「你有紙筆嗎?」
「嗯。」易衍側過身,讓也蔓自己去掏他的大衣口袋。
他的細羊絨口袋也是很溫暖的,裡面不知何時塞了一本十六開的記事本,還有自動鉛筆。
也蔓抽出記事本和鉛筆,敏銳地問:「你給我準備的嗎?」
「也蔓,不要太自戀了。」大少爺扭過頭去,當然不願意承認這件事,「這是買衣服送的。」
他的藉口太過離譜以至於就是變相承認了也蔓的問題。
也蔓沒拆穿他,低頭在紙上唰唰計算。
筆尖之下畫出規整的直線與曲線,也蔓從肉眼看出的建築尺寸開始計算,沉浸入自己的數學世界中。
近日朗香教堂的遊客也不少,易衍這麼一個高高帥帥的男人站在她身邊,自然十分引人注目。
有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套著件簡單的牛仔夾克衫,注意到了這裡的也蔓。
「請問,是在作畫嗎?」他走到易衍面前,抽出背包里的保溫水杯,喝了一口問。
易衍頷首:「應該算是?我的小女朋友在計算教堂窗洞、裝飾與建築的比例。」
「我以為柯布西耶的模度紅藍尺數據已經是人盡皆知的數字了。」杜瓦爾疑惑,「這還需要計算嗎?」
「她不知道,她想自己算。」易衍回答。
杜瓦爾走近過來看也蔓計算,易衍沒攔著他。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過來欣賞也蔓,讓他們看看坐在他身邊的這個女孩有多優秀。
杜瓦爾一眼就看到也蔓在紙上畫出的標準圖形,這手太穩了,還修正了從遠處觀察建築產生的視覺誤差。
從建築倒推最開始的設計數據,這個想法看似異想天開,但是在也蔓手下似乎成為了步步皆有證明的事實。
杜瓦爾明顯能看懂也蔓是如何計算的,由於黃金分割比實際上是無理數,並不能按比例得出整數,但在真正施工的時候需要方便測量的整數,所以如果嚴格按照觀察到的數據進行計算會產生大量誤差,算不出最原始的紅藍標尺。
所以也蔓用了一個很笨的方法,就是用極限函數進行運算,這其間設計的運算量雖然不算大,但也需要花一點時間。
鉛筆在紙上唰唰寫過,藏在建築與光影之中的數字被她抽絲剝繭般找了出來。
最終,也蔓得出兩個數字113與226,這就是柯布西耶的建築模度理論中最基礎兩個標尺——紅尺與藍尺。
這座建築所有的設計都從這兩個數字出發,呈黃金分割比縮放,極致的數字韻律落到人類眼中,成為了純粹的建築美感。
基礎尺寸在建築中運用的範圍很廣泛,只是不同的設計師會用不同的基礎標尺。
比如,也蔓很快想到了之前見過的易家主宅,如果用這套模數理論去推算,將原本是0.618的黃金分割比替換為0.623,那麼可以清晰地得出——
也蔓在紙上寫下97.2這個數字。
她側過筆記本給易衍看:「這是你的身高嗎?」
「我三歲才這麼高——」易衍挑眉,忽地又臉紅了,「你怎麼知道我三歲多高?」
也蔓想起那本建築冊子上記錄的易家主宅建成時間,恰好就是易衍三歲那年建成的。
她翻過下一頁,不說話。
這個時候身後一直在看她計算的杜瓦爾用英文開腔:「小姐,請問你是學習數學的學生嗎?」
也蔓這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點頭:「我是。」
「天吶,我就知道每一位對數學感興趣的人都會為朗香教堂傾倒。」杜瓦爾笑,「你是光憑觀察就得出了柯布西耶所尊崇的紅藍標尺嗎?」
「紅藍標尺?」也蔓問。
「柯布西耶以達文西的維特魯威人為靈感,將一位1.83高的人體作為標準數據,得出他的肚臍高度為113,舉起手之後高度為226,這兩個數據用黃金分割比進行變換,形成他設計圖中的各類建築,朗香教堂就是最經典的作品。」杜瓦爾滔滔不絕,「我以為你在來之前讀過他的《模數》。」
也蔓搖頭,她一點攻略都沒做,易衍說要來看,她就跟著來了。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巴黎參加我們的學術交流會。」杜瓦爾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也蔓。
也蔓低頭,看到名片上的學校是薩克雷大學,她對此沒什麼概念。
倒是身邊的易衍挑了挑眉,手搭在她的輪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回見。」杜瓦爾對也蔓揮了揮手。
也蔓點頭,捏著這張名片,仰頭看了看易衍。
大少爺沖她挑起俊逸的眉:「也蔓,你可以開口找我要免費的接送服務。」
「早說了,I am FREE。」他毫不吝惜對也蔓提供幫助,咬字重點在「免費」這個單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