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衍第一時間回了他們家在西雅圖的別墅。
他以為也蔓至少——至少應該回來,帶一些行李走。
但是別墅里沒有她回來過的痕跡。
打開京市家裡的監控,也沒有也蔓的身影與痕跡。
她離開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
易衍給也蔓撥打了無數個電話,一直顯示無法接通。
突然有那麼一下能撥打過去,但很快就顯示對方的電話已經關機。
微信發了許多條消息,徹底將最後的那句「分手通知」淹沒,但還是無人回應。
易衍最擔憂焦慮不安的那件事,宛如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落了下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孤零零的獎盃。
「Yiy , mon amour . 」
「——Ino. 」
上一刻是深情熱烈的表白,下一刻就是分手宣言。
愛情影響不了她理智的判斷。
他將他們的愛情推上送她前程似錦的賭桌,最終還是滿盤皆輸。
有一個人的出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易衍次日去見了向微,以【雲圖】公司的名義,他很順利地約見了這位神秘的物理學家。
哦,順帶一提,就在當晚,雲圖的股權就交還到他手上,也蔓做事一向雷厲風行。
易衍,二十三歲這一天,收到的「生日禮物」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
向微那天也沒再看到也蔓的身影。
但她還沒準備好與也蔓相認。
也蔓所猜測的不錯,向微在看到她的時候確實會回憶起那些痛苦的時光。
她的存在,確實是傷害。
次日,向微答應了易衍的邀約。
大少爺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面上帶著尚未消去的紅痕。
向微靜靜看著他,沒問為什麼。
易衍開門見山:「向女士,昨天是你調換了卡洛斯的演講資料?」
「嗯。」向微點頭。
她認得易衍,他是昨天在演講中給也蔓做同聲傳譯的人,同時也是她的……愛人。
實際上,向微清楚地知道也蔓並不需要英文翻譯。
她給也蔓教了許多知識,也包括英文,這孩子學得很快。
「對不起。」易衍說,「是我沒注意,讓她出現在了您面前。」
「之前薩克雷大學學術會議影像上的遮擋,是你準備的?」
「嗯。」
「我們對Ino的邀約,也是你拒絕的?」
「嗯。」
「是也蔓,不想見我,是嗎?」
「是。」
向微閉目,想起在許多年前那個在大山中的下午,是夏季鮮少有的晴日。
那時候她還很年輕,醉心學術的少女花了好幾年的時光,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一個女兒。
她捧了一碗清澈的井水到她面前說:「媽媽,喝。」
女孩才四五歲,很瘦很瘦,身上黑漆漆的,不知道是沾了哪裡的泥灰。
也蔓是個女孩,從生下來就不受待見。
向微用手指沾了碗裡的清水,按在也蔓臉上,使勁搓了搓。
很髒很髒的,像一隻沒人要的野貓,卻是她的女兒。
向微還記得她從自己身上掉落下來的時候,身上的疼痛。
驀然間,小腹痙攣起來,心理虛化出身上的疼痛,解離性漫遊發作,她跪倒在也蔓面前。
向微捏住水杯的手緊了緊。
「她是對的。」向微說。
易衍說:「我找不到她了。」
現在也蔓只想縮回角落,學術、愛人……所有美好的一切,她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
「抱歉,我無法給你提供答案。」向微平靜地說,「卡洛斯的事情,我要向她道歉。」
「她默許卡洛斯對她所做的一切行為——」易衍沉著聲說。
在某個關鍵問題上,也蔓甚至刻意欺騙了卡洛斯,把他騙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我不希望她那樣想。」向微說,「我也沒想過,我會有一個女兒。」
「在發現她之前,我先被她在學術上所展現出的天才想法傾倒。」向微說出自己最純粹的感受。
「我的導師說,她給出的那些研究資料,彌補了我十幾年缺失的時光,我想,確實如此。」向微的一字一句都十分冷靜。
「如果她覺得自己有罪,請你告訴她,我不覺得她有罪。」向微直視著易衍似乎快要破碎的眼眸說。
「可她依舊要懲罰自己——」易衍啞著聲開口。
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向微確實不想與也蔓相認。
她會在公眾面前承認也蔓的身份,那是她默許也蔓將來會出現在她的世界中,這樣說可以解釋她們長相相似的問題。
「請不要這樣。」向微說,「在離開大山之後,我得到了救治,如果再晚一點離開,我會死在那裡。」
那時候向微心理疾病導致的生理問題已經很嚴重了,所以那天她才叫上也蔓去山上采菌子給她賺點學費。
向微知道自己快死了,可能就要死在這片大山中。
但是也蔓把她推了出去,還將自己的所有學費都塞到了她手裡。
那些錢不多不少,正好讓她來到有通訊的城市裡,然後撥通了導師十幾年都沒變過的電話號碼。
「她的腿好了嗎?」向微問。
「好了。」易衍沒說也蔓在那天是自己縫合的傷口。
真相除了再給向微脆弱的心靈一擊之外,不會再帶來什么正面影響。
「那就好……」向微說。
「易小先生,請你去把她找回來吧。」向微對易衍點了點頭。
「告訴她,我希望她繼續追逐她喜歡的學術,她鍾愛的數字還在等著她。」
「知識的邊界需要她繼續探索。」
「這不是來自母親的寬恕,她沒有罪,不需要寬恕。這是同在學術探索之途中的——同路人的邀約。」
「同時,我也希望她不再譴責自己的罪惡,我恨那座大山,但是她是無辜的。」
「請她不要懼怕見到我。」
「多謝。」向微說。
易衍頓了頓,問:「您不打算與她相認嗎?」
向微靜靜看著易衍,搖頭:「我想她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愛。」
易衍起身,向微將她方才說的那幾句話寫了下來,遞到他的面前。
「希望我們下一次見面,是在我的諾獎頒獎典禮上,我會等她。」向微說。
易衍點了點頭。
錯誤的起點被抹除,現在該輪到他去修正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