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煜郎。」
「臣妾可以這麼叫皇上嗎?」
聽出了她語中的小心翼翼和期待,蕭煜愣了片刻。
許是第一次聽到這般親昵的稱呼,久久也未回過神來。
許久,他才將頭轉了過去,看著眼前連綿的細雨。
「再喚一次。」
「朕喜歡這個稱呼。」
「煜郎。」寧姝言聞言,眉目一喜,趴在他後背又軟糯叫了一聲。
「煜郎~」
「嗯?」蕭煜應著。
寧姝言神色恍惚,含笑道:「待到十年後,二十年後,或是三十年後,你還會背我嗎?」
男子沉沉的聲音從雨滴聲傳來:「朕會背你到,二十六,三十六,四十六,五十六歲……直到朕慢慢老去。」
聽到這個名字,寧姝言連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急切道:「不許說這個字。」
「我們都不可以老。」
蕭煜含笑,用唇貼了貼她的手心。
「傻瓜,人都會老。」
「若是能與言言共白頭,又何嘗不是一幸事。」
寧姝言不禁想起了上一世的無數個雨日。
他總是會蹲下身子背自己。
他說,怕自己打濕了鞋襪。
也不願讓她羨慕其他女子。
她抬手輕撫著蕭煜鬢邊有些濕潤的頭髮,緩緩念出:「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你我共白頭。」
蕭煜目光繾綣:「朕與言言,定能共白頭。」
這一夜的蕭煜,格外情濃難抑。
要了寧姝言一次又一次。
無數次意識恍惚,渾身綿軟之際,寧姝言總覺得,是蕭煜回來了。
她攀著蕭煜的脖子,喚了一次又一次煜郎。
可是第二夜,她等著蕭煜來時。
瞬間將她拉回了現實。
蕭煜去了儀和宮,莊妃那裡。
他不是她的煜郎。
他是有佳麗三千的帝王,有一大堆的妃嬪等著他去寵幸。
寧姝言讓子楹拿了酒來。
這一夜,程音陪著寧姝言喝了好多酒。
往事的一幕幕,恩愛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在寧姝言腦中。
一杯一杯的酒下肚,寧姝言早已喝得頭昏腦沉,臉頰酡紅。
借著酒意上來,她大哭了一場,淚眼朦朧。
「程音,他現在,是不是正抱著莊妃,像親我那樣去親她?」
程音心塞。
上一世年少,她也曾這般傷心過。
可是現在,她只覺得寧姝言傻。
但是,她好像又能理解。
蕭煜獨寵了寧姝言四十年,那四十年,他眼裡沒有其他女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樣的寧姝言,如何能不傷心?
看著自己愛了四十年的夫君,和別人恩愛纏綿。
「為什麼他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們整整的四十多年。」
「為什麼老天爺卻讓我記得,卻讓他忘了?」
寧姝言捂著鈍痛的胸口,呼吸困難。
「程音……我從前總是不在乎他,我總覺得,無論我做什麼,他都不會離開我。他說,哪怕是我欺他,騙他,他都甘之如飴。」
「我仗著他對我的愛,一次又一次的肆意任性,恃寵而驕。」
「可現在,變成了我愛他,他卻不愛我,是不是報應,程音?」
寧姝言望著程音,淚水潸然落下。
程音心疼死了,心臟都緊緊縮在了一起。
她一邊替寧姝言拭淚,一邊安慰著。
「寧姝言,蕭煜他還是很喜歡你的。」
「這半個月,他哪裡都沒去,基本都待在攬月閣,可見……你在他心中地位越來越重要了。」
「喜歡?」寧姝言悵然一笑。
「喜歡一個人,到愛,需要多久?」
寧姝言顫抖著嘴角。
要多久?
她對蕭煜,從喜歡變成愛,經歷了十載。
可是,十年太久了,她不想等了。
她不想要再和那些女人勾心鬥角。
她不想將自己變得患失患得。
她不想要再追求一個帝王的愛,天天演戲,天天謀算。
「程音……我累了,我想放棄了。」
「如果愛他,註定要失去自己,那麼,寧姝言不想愛蕭煜了。」
這是寧姝言有意識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程音扶著寧姝言上了榻,替她掖好被子後,叮囑子楹:「照顧好你家主子。」
子楹紅著眼眶:「小主放心,奴婢會好好照顧好主子。」
程音出了攬月閣,並沒有回宮,而是去了儀和宮。
儀和宮的宮女見她盛氣凌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登時心頭一慌,跪了下去:「奴婢見過禧婕妤。」
禧婕妤望著緊閉的大門,目光冷沉:「皇上呢?」
「皇上……皇上在殿中陪莊妃娘娘。」宮女小心翼翼地回著。
程音聞言,心頭更是怒火亂竄。
寧姝言被他傷的傷心欲絕,他倒好,還和莊妃在裡面你情我濃。
「將門打開。」程音朱唇輕啟。
宮人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妄動,只得硬著膽子上前勸阻,聲音發顫:「小主,皇上與莊妃娘娘已經歇下了,若是您闖進去,驚擾了聖駕,奴婢……奴婢和您,都擔當不起。」
程音徑直上前,「擔不擔得起,這儀和宮本宮也闖定了。」
她一腳踹在朱漆色大門身上,揚聲厲喝:「出來!」
「楊安!」
既然蕭煜聽不到,那她便將楊安喚出來。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隨著落栓聲響,朱漆宮門被緩緩打開。
見是程音,楊安一驚,旋即滿臉諂媚,笑得比苦瓜還苦。
「程……程小主,您怎麼來了。」楊安恭敬地躬身行著禮。
心知這位主可不是省油的燈。
此番只怕又要鬧出什麼亂子。
「楊公公,你去將皇上請出來。就說,我尋他有十萬火急的事。」
楊公公一愣,斟酌了片刻,還是應下:「奴才這就去。」
「但,皇上能不能出來,奴才便不能保證了。」
說罷,他疾步往儀和宮內殿走去。
程音聞言,柳眉一橫:「那……你跟皇上說,他若是不出來見我,我就在這儀和宮門口坐一晚上。」
說罷,她衣袖一拂,轉身就坐在了石階上。
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模樣。
楊安心底叫苦不迭,只得硬著頭皮再去通稟蕭煜。
他輕手輕腳立在內殿門口,不敢貿然推門,只低著聲道:「皇……皇上~禧婕妤在外求見。」
殿內燭火搖曳,隔了片刻,才傳來蕭煜不耐的聲音:「她有何事?」
楊安如實回稟:「說……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
話音落下,內殿瞬間陷入死寂。
沒聽到蕭煜回話,楊安又大著膽子補了一句:「程小主還說,若皇上您不見她,她就在儀和宮門口坐一夜。」
「胡鬧!」
低沉裹著怒意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楊安慌忙抬頭,只見殿門已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蕭煜理了理衣襟,面色不悅地往外走去。
聽到腳步聲,程音忙從石階上起身,望著燭火下走來的蕭煜道:「皇上!」
「你知不知道……」看著面容熟悉,神色卻陌生的蕭煜,程音到了嘴邊的話語又驟然頓住。
方才,她已經想好了,不管蕭煜覺得她是魔怔了也罷,瘋了也罷,她也要將重生的事告訴他。
告訴蕭煜,從前的兩人是有多相愛。
可是,在見到蕭煜的那一刻,理智將她拉了回來。
即便告訴他,又有什麼用?
他會信重生之說?
他會因此就遣散六宮,愛上寧姝言?
不會,他只會當做,是一個故事。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故事。
「程音,你最好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蕭煜臉色微沉。
程音回過神來,「你,你快去攬月閣吧,寧姝言她喝多了,一直在喚你的名字。」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風從旁邊襲過,在抬頭時,蕭煜已經走了幾步之遠。
程音這才鬆了口氣。
至少,蕭煜還是在乎寧姝言的。
他這般緊張寧姝言,假以時日,蕭煜一定能再次愛上她的。
人這一生,總會反覆愛上同一個人,兜兜轉轉,還是她。
而殿內,莊妃如丟了魂地跪在床榻前,手中還握著一枚碎了的玉佩。
玉蘭心疼地跪下:「娘娘,皇上走了,地上寒涼,您快起身吧。」
莊妃卻依舊跪在原地,分毫未動,泛紅的眼眸里氤氳著淚光。
「本宮打碎了太后的遺物,本宮答應了皇上,要每晚跪上一個時辰,足足四十九天,以盡孝心。」
她指尖緊緊攥著碎裂的玉佩,淚水順著臉頰簌簌滾落:「本宮不能不敬太后。」
她咬著牙,嘴角發顫。
玉蘭不再勸,知道主子是為在皇上的離去而傷心。
便陪她跪著:「娘娘,您莫要傷心了,皇上說不定,一會兒還會回來的。」
「回來?呵。」莊妃悽然自嘲地笑了笑。
她抬手擦去下顎的淚水。
「本宮在皇上眼裡,到底算什麼?」
「本宮現在,連禧婕妤都比不上嗎?」
玉蘭柔聲勸慰著:「娘娘您聖寵多年,怎麼可能比不上禧婕妤。依奴婢看,定是昭美人暗中串通了禧婕妤,故意聯手算計您,分走皇上的恩寵。」
「算計本宮?」莊妃手心越發緊,直至指尖滲出一抹猩紅血跡。
她眼神變得陰鷙狠戾,一字一句咬的極重:「但凡和本宮爭寵擋路者,都得死!」
「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