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姝言一如既往,等著程音來尋她,
她今日著了一襲盛裝,髮髻上插著大小不等的金釵,較亮眼的是鬢邊芙蓉花釵垂下的碎珠,搖動之間流轉熠熠如明艷的彩霞。
通身都透著美艷和華貴。
程音笑盈盈走進了內殿。
「是不是下次見你,我該喚你為娘娘了呢?」
「或者,再過幾個月,又該喚你昭妃娘娘了呢?」
寧姝言白了她一眼:「就你嘴貧,淨拿我取笑。」
程音自然地挽上寧姝言的胳膊,「就等著皇后倒台了,皇后一倒,我就出宮,遨遊四海。」
「那可不行。」寧姝言挽緊了她。
「你得再多陪我幾個月,至少,你得等著熠兒出世,當了乾媽再走吧?」
程音眼波流轉,假意思忖著。
「好吧,那看在我乾兒子的份上,我就再多陪陪你。」
兩人相視一笑。
不過提及孩子,程音突然想到,「算起來,薛御女也應該有孕了吧?」
寧姝言微微一怔,神色恍惚。
「這一個月,蕭煜沒有去後宮,但是之前,好像傳了薛御女伴駕。」
這一刻,她真不知道,應該感到高興還是傷心。
甯兒,想起那個小傢伙,她還是怪想她的。
她小時候,一見到自己,便小跑著撲到自己懷中,喚著:「昭母妃,甯兒可想你了。」
「昭母妃,甯兒發現了一個可好可好吃的糕點,下次甯兒給昭母妃帶來。」
「昭母妃,甯兒也是你的女兒對不對?我有兩個母妃,對不對。」
程音亦是百感交集。
她抬起手絹拭了拭眼角,再抬眸時,又是那個肆意明媚的她。
「寧姝言,若是甯兒的到來,會讓你傷心的話,那我希望這一世,她從未來過。」
她雖極力隱忍著自己的情緒,可說到最後,聲音還是有些哽咽。
寧姝言動容:「程音……」
怕她心裡負擔重,程音強顏歡笑:「畢竟,沒有我這個母妃,指不定那個小丫頭會學壞了呢。」
「或者……會被人欺負了呢。」
她抬眸,不願讓淚水掉下來。
「這皇宮有什麼好的,她重新投胎,尋一個普通人家,做個嫡女,視作掌上明珠,多好。」
看她說的灑脫,寧姝言也明白,程音也想甯兒了。
重活一世,她應該沒有什麼遺憾的,若是有的話,想必就是甯兒了吧。
「程音,以後你也會有一個,如甯兒一般可愛的女兒。」
程音頷首:「好呀,若我真的生了個女兒,那我便替她取名為甯兒。」
默了半晌,程音展開了笑顏,「不想那些了,我現在重活一世,很多東西都看開了。即便甯兒出生了,我也不可能因為她而留下。」
「你告訴我的,愛人先愛己,無論何時何地,女人都應該將自己放在第一位。」
寧姝言揚唇,「是啊。」
「那,若是以後蕭煜欺負了我,我便出宮尋你。」
程音眼眸一亮:「那可以啊,若他真的敢欺負你,我便進宮接你,咱們倆一塊過,男人滾一邊去。」
話一出,兩人皆是忍俊不禁,朗聲笑作一團。
「誰讓朕滾一邊去啊?」
廊下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帶著幾分戲謔。
程音和寧姝言笑容驟然頓住。
抬眸望去,只見龍輦在攬月閣停了下來。
蕭煜故作威嚴地望著這邊。
程音當即收斂了方才嬉鬧的模樣,悄悄朝寧姝言擠了個俏皮的眼色,「你夫君駕到,我不打擾你們恩愛了。」
說罷,她望著蕭煜,訕訕一笑,「我滾,我滾,行了吧!」
看著程音拂袖離去,寧姝言嬌嗔地瞪了蕭煜一眼:「皇上將程音氣走了,怎麼補償臣妾?」
蕭煜下了轎輦,執起寧姝言的柔荑。
「朕若是再晚來片刻,只怕程音不知還要編排朕多少壞話。」
「朕瞧她就是太閒了,整日黏著你不放,回頭朕讓她待在宮裡抄幾遍心經,靜靜心,省得每次來攬月閣都瞧見她。」
寧姝言斜睨他一眼,嬌懟道:「皇上未免也太霸道了一些,臣妾無聊,好不容易有個姐妹能夠陪著臣妾聊聊天,您倒好,還動輒就要罰人家抄經,未免也太小心眼了。」
「小心眼?」蕭煜眼眸微微一眯。
下一刻,便將寧姝言打橫抱起。
他一邊上轎輦一邊道:「朕就是小心眼。」
「朕見不得你在旁人身上花心思。」
寧姝言攥緊了他的衣袖,「那又不是……」
「女人也不行!」蕭煜命令卻又帶著寵溺的看著寧姝言。
「朕希望你滿心滿眼都是朕。」
言罷,他垂頭,在寧姝言唇間落上一吻。
抬轎的太監們見狀,個個耳根發燙,齊齊轉過身去,不敢多看半分。
唇瓣相觸的剎那,寧姝言腦中一片空白,只任由那抹清冽的氣息在唇角徘徊。
待她恍然回過神時,蕭煜已然緩緩退開。
寧姝言一時情動,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再度主動吻了上去。
唇齒相依,繾綣纏綿。
—
宴上,寧姝言和蕭煜是最後到的。
滿殿的王公大臣以及家眷,隨著眾妃紛紛行禮,拜見聖駕。
待眾人起身後,寧姝言又對著皇后行了一禮:「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得體笑意,柔聲道:「今日家宴,昭婕妤不必多禮。」
說著,她抬手指向身下空置的席位:「快坐下吧。」
寧姝言正要道謝落座,手腕卻忽然被蕭煜輕輕攥住。
他不動聲色將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坐朕身邊來。」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幾分。
眾人皆是暗自側目。
看著蕭煜旁若無人地執起寧姝言的手,一同走上殿中席位,皇后不由攥緊了指尖,指甲幾欲掐進掌心。
可從未有哪一次,是由皇上親自扶上去。
這寧氏,果然留不得。
如今她只是一個婕妤便能坐在自己身旁。
若來日是妃位,豈不是要爬到自己頭上來?
她斂了斂神色,面上依舊維持著皇后該有的端莊雍容。
一番寒暄敘話過後,皇后玉手輕抬,端起了身前玉杯。
「臣妾敬皇上一杯,願皇上聖體安康,江山長治久安。」
蕭煜也很給臉的執起了酒杯,笑意款款:「皇后有心了。」
二人舉杯對飲,儼然一副相敬如賓的模樣。
趁著飲酒之際,皇后發現寧姝言杯中酒水自始至終分毫未動。
她斂下雙目,臉上笑意不變。
隨後,對著一旁的杜若使了個眼色,杜若會意,當即端著酒壺上前替皇后斟酒。
待酒杯斟滿後,她按著禮數,退至一旁。
誰知剛轉身,腳下就一滑,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去。
只聽「撲通」一聲悶響驟然響起。
眾人聞聲,皆循聲望去,只見杜若狼狽摔倒在地,連酒也撒了一地。
皇后側過身子,目光凌厲地瞪著杜若,臉色頗為難看。
皇家盛宴之上,自己貼身宮女鬧出這般失禮失態的紕漏,亦是失了她的顏面。
「怎麼回事!」皇后厲聲道。
蕭煜眸色微沉,不悅地拂袖,「將她帶下去。」
寧姝言不知是否是她錯覺,就在她回頭時,光影與蕭煜寬大龍袖拂動下,她的酒杯好像動了動。
而杯中的酒,卻依舊是滿的。
她抬眸望蕭煜望去,卻見其面容一如既往沉靜無波。
眼波流轉間,寧姝言似明白了什麼。
可又好像,不明白。
或者說,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