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四九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闕樓。
江肆散漫地靠著二樓欄杆,手裡捏著一杯沒怎么喝的威士忌,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一樓大廳。今晚是他組的局,圈子裡能叫得上號的都來了,觥籌交錯,人聲嘈雜。
他在找人。
玻璃杯里的冰球輕輕撞了一下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肆哥,找誰呢?眼珠子都快黏樓下了。」旁邊有人遞煙過來。
江肆沒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到大門被侍應生拉開,周衍穿著件挺括的黑色大衣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略顯侷促的小身影。
蘇蔓。
江肆晃酒杯的手頓了頓,狹長的眼睫眯起。
這姑娘今兒穿了高領的白毛衣,在這滿場吊帶短裙的交際場裡,顯得格格不入。她低著頭跟在周衍身後,手指攥著包帶,像一隻被突然拎到陌生環境裡的兔子,渾身上下寫滿了不安。
周衍是她繼兄,比她大四歲,他媽帶著她嫁進周家的那年,他們成了名義上的兄妹。而江肆和周衍是從小一起在大院裡長大的交情,論輩分,她得叫他一聲「哥」。
但他不想當她的哥了。
「喲,周衍把他那便宜妹妹帶來了?」旁邊的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裡帶著點圈子裡高高在上的打量,「長得倒是挺純,就是看著有點木,進來連個笑都沒有。」
江肆側過臉,掀開眼皮掃了那人一眼。眼神挺平淡,甚至帶著笑意,但那人被看得毛骨悚然,立刻不敢多嘴。
「你們繼續喝,我去打個招呼。」
江肆把酒杯隨手擱在一旁,雙手插進褲兜,散漫地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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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周衍剛一露面就被幾個人纏住寒暄,一時間沒顧上蘇蔓。
蘇蔓被晾在一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周圍全是陌生人,有人端著香檳經過,肩膀不小心帶了她一下,她往後踉蹌了半步,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可對方連頭都沒回。
她攥著包帶的手緊了緊,正想往角落裡縮。
一隻有力的手掌忽然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穩,極其自然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屬老鼠的?見人就往地洞裡鑽。」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點京腔特有的懶洋洋。
蘇蔓回過頭,便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江肆站在她身後,高了她一個頭。他穿著件質地極好的黑襯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整個人氣場太盛,往那兒一站,周圍的喧囂好像都自動退開了半米。
偏生他的手還搭在她肩上,大咧咧地摟著她。
「看你,多大的人了,還迷迷糊糊的,你哥不在,我得替他好好照顧你。」
「肆、肆哥。」她有些遭不住這熱情,下意識地想撤開半步,拉開距離。
江肆瞧出她的意圖,環住她肩上的手沒放,反而順勢帶她往前了半步。兩人距離瞬間拉得極近,他微微低頭,帶笑的呼吸擦過她的發頂:「跑什麼,這地界兒我說了算,誰能吃了你。」
他說著,又抬起手,用手背在她白嫩的臉頰上虛虛擦過,「頭髮亂了,在哪兒蹭的。」其實沒亂,可他的做派太自然,倒顯得蘇蔓自己多心。
「你哥也真行,帶你出來開眼界,轉頭就把人扔狼窩裡。」江肆斜了一眼不遠處的周衍,有些心疼地嘆了口氣,「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忙那些應酬,粗心大意的,連自己妹子都顧不上。得虧今兒是我在,換了別人,你指望誰護著你?」
這眼藥上的悄無聲息,蘇蔓抿了抿嘴,小聲解釋:「他……他有正事。」
「他能有什么正事。」江肆挑了挑眉,屈起食指在她額頭上輕不可察地敲了一下,力道像是在逗自家的小貓,「行了,他忙他的。走,我帶你找個地方坐。這兒人來人往的,你別再被撞了。」
額頭被他指節碰過的微微發麻,蘇蔓愣在原地,還沒邁步。
江肆走出兩步,見身後沒動靜,駐足回頭,似笑非笑地瞧她。
「怎麼著?還要哥哥抱你上去?」
他說這話語氣混帳,偏生眼神清明,讓人根本沒辦法當真,也沒辦法生氣。
蘇蔓臉登時紅了,連忙搖頭,踩著那雙圓頭小皮鞋緊緊跟上。
上那段歐式盤旋樓梯時,她步子急,皮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打了個滑,身體不可避免地往後仰。
江肆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連頭都沒回,反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滾燙,虎口死死鉗著她纖細的手腕。察覺到後方有端著酒杯的人經過,他手上一用力,直接把人拉到自己懷裡,順勢帶著她往台階里側讓了讓。
「看著路。你這鞋行不行啊?下回換個防滑的,別摔了回頭你哥找我算帳。」
他語氣懶懶散散的,像是在教訓一個不省心的小孩。
江肆順勢就把手指從蘇蔓手腕滑下去,直接扣進了她的指縫裡,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牽著她走完了剩下的台階。
到了二樓平地,他鬆開得很坦蕩,挑不出半點問題,「得,到了。你這手怎麼這麼涼?嚇著了?」
蘇蔓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她本就是個悶葫蘆性子,憋了半天,也只悶出一句:「……沒有。」她低下頭,悄悄把手縮進袖子裡。
江肆把她這掩耳盜鈴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轉過身繼續走,嘴角的弧度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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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是個半開放的卡座,視野極佳,既能俯瞰樓下的聲色犬馬,又能落個清靜。 沙發上坐著幾個圈子裡的熟面孔,一見江肆親自領了個姑娘上來,幾個人的眼神瞬間在空中打了幾個來回,意味深長。
「肆哥,這哪家的小仙女啊?藏的夠深的。」
江肆沒搭理這茬,他徑直走到主位旁,原本坐得滿滿當當的座位,幾個有眼力見的立刻起立讓座。
江肆沒客氣,把蘇蔓按在位置上,隨後長臂一攬,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將她半圈在自己的陰影里,隨後挑眉沖那幫人笑笑。
「長長眼,」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語調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周衍妹妹,也是我江肆的好兄弟,都給我認著點,以後在四九城碰見了,叫聲小蔓姐。」
這話一出,在座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男生撓了撓頭,猶猶豫豫地開口:「小……蔓姐?」
「不是,」另一個染著灰藍色頭髮的年輕男人小六放下一杯純飲,不可置信地嚷嚷:「哥,你這不對吧?周衍妹妹,你這護犢子的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叫嫂子呢?」
江肆面不改色:「你們還想叫嫂子?」
「她是我兄弟的妹妹,在我這兒,她跟你們能一樣麼?別滿嘴跑火車啊,少開那些沒邊兒的玩笑。」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坦蕩又爽朗,好像這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玩笑。桌上的氣氛被他一句話帶得重新活絡起來,眾人哈哈大笑,權當是少爺今兒心情好,樂意替哥們兒護著妹妹。
「那還是叫小蔓姐吧,」小六舉起雙手投降,「嫂子我們可不敢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