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裡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十二個穿黑色安保制服的人站成兩排在門口守著蘇蔓。
阿姨端來熱粥和小菜,她吃了一小半就擱下了筷子。
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事實上,陸崇從她轉身離開病房的那一刻,就沒有再合過眼。
他冷聲對推門而入的心腹助理吩咐道:
「把所有關於車禍疑點的材料整理好,兩個小時內送到我病房。另外,聯繫司機家屬,不管是威逼還是利誘,想辦法挖出證據。」
「明白。」
「還有把陸景庭過去幾年所有財務方面違規操作的證據整理成報告,複印三十份,董事會之前送到每一位董事手上。」
「是,陸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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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後,陸氏集團董事會如期召開。
會議室里氣氛詭異。
陸景庭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駝色羊絨毯,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時更從容。
他的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笑容,仿佛大局已定。
陸崇還在醫院裡躺著,就算沒死,現在也應該是插著管子躺在ICU里,連呼吸都困難,更不可能來參加董事會。
他的計劃雖然沒能要了陸崇的命,但至少換來了時間,足夠他在今天這場董事會上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然而當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進來的不是陸崇本人,但比本人更讓他不安。
聞名律師界的方律師、集團財務長、合規部總監,以及所有董事的代表,依次落座。
「陸先生,」方律師開口,語氣公事公辦,「我們受陸崇委託,向董事會提交關於您在過去三年內涉嫌違規操作、利益輸送及資產轉移的內部調查報告。
「同時,我們已向公安機關遞交了有關陸崇車禍新證據的材料,請您配合後續調查。」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陸景庭低聲呢喃道:「在醫院裡躺著,還不忘給我來這一手。」
「陸先生,」方律師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建議您在法律程序啟動之前,配合內部調查,這是對您最有利的選擇。」
陸景庭沒有再說話。
他垂下手,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慢慢蜷起來。
那些他以為被自己牢牢抓在手裡的東西,在這一刻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陸景庭轉動輪椅,向門口駛去。
「景庭。」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是財務部的副總監,一個跟了他許多年的老部下。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太太……那邊,需要我幫忙聯繫嗎?」
陸景庭沒有回答。
他繼續轉動輪椅,駛出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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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大宅。
「混帳!那個野種……他怎麼敢!」
知道大兒子被小兒子送進去的消息,陸父原本威嚴的臉龐此刻因為憤怒和驚恐而劇烈扭曲。
他原本以為陸崇不過是他手裡平衡權力的棋子,卻沒想到,這枚棋子早就成了修羅。
「老先生,不好了!警察……警察進門了,說是要帶走太太,說是牽扯到二十五年前的謀殺案……」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景樂怡這個傲慢了一輩子的女人,此刻發瘋般地尖叫著:「陸崇!你這個野種!你母親那個賤人該死,你也該死!你憑什麼……唔!」
警察冰冷的銀色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她保養得宜的手腕。
陸父看著相處了幾十年的妻子被帶走,又看著桌上那疊足以讓陸景庭牢底坐穿的犯罪證據,氣急攻心,一口鮮血猛地噴在羊毛地毯上。
「我……我這輩子算計……」他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破風聲,身體劇烈一抽,高血壓引發的急性腦溢血瞬間讓他整個人僵直地摔下椅子。
曾經不可一世的陸氏家主,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上,雙眼圓睜,從此只能在癱瘓的軀殼裡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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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崇坐在輪椅上被推進監獄會見室時,距離董事會結束剛好過去四十八小時。
他傷勢還沒有好,本不該出院。
但還是親自來了。
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一件寬大的黑色風衣,腹部的紗布從風衣領口露出一角,左臂吊在三角巾里。
會見室很小,四面白牆,一張不鏽鋼桌子,兩把固定在地面上的不鏽鋼椅子。
日光燈嗡嗡響,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格外慘澹。
陸景庭坐在輪椅上被人推進來,剃了頭,穿著看守所的統一馬甲,氣色卻比陸崇想像中要好。
至少比他好。
兩個男人隔著桌子對視,旁邊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獄警。
陸崇直接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陸景庭面前。
檔案袋裡是離婚協議書,最後面已經簽上了蘇蔓的名字。
「簽字,你也不願意讓她背著一個罪犯妻子的名頭吧。」陸崇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陸景庭低頭看著那份協議書,目光在妻子的簽名上停了很久。
「你專程從醫院跑來,就是為了這個?」
「簽字。」
陸崇沒有解釋。
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陸景庭低頭,拿起桌上的協議。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見室里格外清晰。
每翻一頁,他都能感覺到蘇蔓曾經觸碰過這頁紙的指尖。
陸景庭的指尖停在紙面上,許久沒有動作。
「我只有一個問題。」
「是她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陸崇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忽然開口:
「她咳嗽了多久?」
陸景庭一怔。
「什麼?」
「她的咳嗽。」
陸崇聲音平靜。
「斷斷續續半個多月。」
「你知道嗎?」
陸景庭的眼神微微一變。
「她咳嗽斷斷續續大半個月了,你有沒有帶她去看過醫生?」
「她上次做體檢是什麼時候?」
陸景庭手指攥緊了輪椅扶手,然後在漫長的沉默後緩緩鬆開。
「你說這些,想證明什麼?」
「證明你不愛她。」
陸景庭瞳孔微微一縮。
「你只是需要她。」
「你需要一個人留在你身邊,證明你不是被世界拋棄的那個。」
「你需要她的溫柔,需要她的陪伴,需要她每天回來。」
「可是陸景庭。」
陸崇頓了頓。
「你有沒有想過,她需要什麼?」
「她開心嗎?」
「她快樂嗎?」
陸景庭的嘴唇動了一下,卻無法反駁。
蘇蔓有沒有做過體檢?他不知道。
她咳了多久?他沒關注過。
陸景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替她整理過頭髮,替她剝過水果,也曾經緊緊抓住她,害怕她離開。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握住她。
因為他抓住的,從來只是自己的不甘和恐懼。
「我好像……」
陸景庭聲音很輕。
「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一件讓她開心的事。」
陸崇沒有說話。
陸景庭看著自己的掌心,眼底一點點泛起苦澀。
「我一直以為,我是她的丈夫。」
「所以我有資格留住她。」
「我以為我給她的是家。」
「可現在才發現……」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給她的,不過是一座她走不出去的牢籠。」
陸崇沒有接這句話,他靠在椅背上,繃緊的腹部讓他不得不微微弓著身子,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會見室里沉默許久。
陸景庭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你贏了。」
會見室外面,獄警敲了敲鐵門,示意時間到了。
陸崇站起身,保鏢推來輪椅,他重新坐上去。
腹部的傷口在起身時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沒有吭聲。
他握緊扶手,正準備示意保鏢推他出去。
「陸崇。」陸景庭叫住了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照顧好她。」
陸崇沒有回答。
他示意保鏢推輪椅,鐵門在身後轟隆一聲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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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陸景庭用撕破的床單系在鐵窗欄杆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留下一封極短的信。
「我把她還給你了,你要讓她開心。」
消息傳到莊園時,蘇蔓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半杯涼掉的茶。
恍惚之間,茶水濺出來灑在她手指上都沒有察覺到。
她想起今天早上籤離婚協議書時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那個永遠坐在落地窗前看書等她回家的陸景庭沒了。
他對她來說,從來不是愛人。
她嫁給他,圖的是陸家的錢,這筆帳她從第一天就算得很清楚。
但這三年裡,他從來沒有虧待過她。
而她能還給他的,只有憐憫。
陸崇坐在她身邊,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
蘇蔓忽然開口,她垂著眼,睫毛微微顫動,「其實他對我還好,每個月都有幾十萬額度的零花錢,知道我只是圖他的錢也沒有生氣,他這樣一個人,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陸崇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蘇蔓的側臉,看著她眼底被她極力壓抑的水光,知道那不是愛人離世的悲痛,而是摻雜了太多愧疚和無奈的難過。
她只是可憐他。
而這份可憐,是陸景庭這輩子從她身上得到的唯一一點真心。
「你想為他做點什麼?」他問。
蘇蔓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
「給他找個好墓地吧,要向陽的,他這輩子最後幾年都困在輪椅上,困在那間屋子裡,窗戶朝北,一年到頭曬不到多少太陽。」
「好,我明天去辦。」
陸崇說到做到。
墓碑選在城郊一座向陽的山坡上,地勢不高,但視野開闊,能遠遠望見城市的輪廓。
碑上只刻了三個字,陸景庭。
蘇蔓站在墓碑前,彎腰放下一束白色菊花。
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蹲下來,輕聲說道:「下輩子別坐輪椅了,站起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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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
蘇蔓在私人保鏢的簇擁下,踏進了陸氏集團那間象徵最高權力的董事會會議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亮片西裝裙,明艷的五官在昂貴珠寶的襯托下,透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冷艷與霸道。
陸崇就坐在主席位旁邊的位子上。
他腹部的傷口還沒拆線,臉色依舊透著病態的蒼白。
「人都到齊了。」陸崇掃視了一圈瑟瑟發抖的董事會成員,聲音雖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
他慢條斯理地推開面前的一份加急法律文件,看向蘇蔓,眼底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
「這是陸氏集團51%的絕對控股權轉讓書,從今天起,蘇蔓小姐將接替我的位置,成為集團唯一的最高決策者。」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蘇蔓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拜金女人,她從來不避諱這一點,三年來她做夢都想把陸家的錢薅光,想擁有揮霍不盡的金錢。
可當陸崇真的把這足以翻雲覆雨的權力徹底拋到她懷裡時,她的心口卻像是塞了一塊滾燙的炭火,灼燒得發痛。
她側過頭,看向陸崇。
他正看著她,眼神清亮而坦然,仿佛在說:蔓蔓,看,你最想要的富貴,喜歡嗎?
蘇蔓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志在必得。
既然他給,那她就接得住,而且要接得比任何人都要風光。
她拿起那支重若千鈞的簽字筆,在轉讓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外,」蘇蔓抬起下巴,看向在座的高管,聲音清脆動聽,卻不容置疑,「陸氏這個名字,我聽著晦氣。」
「從今天開始,集團正式更名為——蘇氏控股。」
全場死寂。
那個曾經名震一方的陸氏集團,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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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大廳,長短鏡頭閃爍如林。
蘇蔓作為新任掌權者,坐在正中央的位置,接受著全世界的注目。
而就在媒體追問「陸崇先生將何去何從」時,陸崇當著全城媒體的面,走到了蘇蔓的身側。
「陸氏已成為過去。」陸崇對著麥克風,聲音平靜地宣布,「從今日起,我將辭去集團內所有行政職務,名下不留分文。我陸崇,餘生只擔任蘇蔓女士一人的私人助理。」
「嘩——!」媒體席徹底沸騰。
從萬人之上的商業帝王,到心甘情願退居幕後、做她的一條忠犬,陸崇用最極端、最招搖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對蘇蔓那近乎自毀的愛。
蘇蔓撇了撇嘴,掩蓋住微紅的眼眶,壓低聲音嬌蠻道:「陸助理,我這人可不好伺候,工資也發得少。」
陸崇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呼吸帶著熟悉的溫度,啞聲輕笑:
「只要蘇總別把我趕出房門,不給工資,我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