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趙姐終於大發慈悲地把她從收銀台後面放了出來。
蘇蔓換好衣服，拎著包從麵包店裡走出來。
秋天的傍晚已經帶了幾分涼意，風順著街道吹過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一路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
她慢悠悠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十幾分鐘後，她停在了一棟老舊居民樓前。
蘇蔓熟門熟路地推門進去。
剛走到三樓，又遇到了那隻狸花貓。
小貓蹲在台階上，尾巴繞在身側，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
仿佛在說「怎麼又是你？」
蘇蔓停下腳步，和它對視了兩秒。
「看什麼看？」
她小聲嘀咕。
「住這裡又不是給你交房租。」
狸花貓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完全沒有讓路的意思。
蘇蔓翻了個白眼，側過身繞開它。
「高冷什麼，就不怕我哪天發財了，給你換個豪華貓別墅？」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好笑。
發財。
聽起來遙遙無期。
回到出租屋，她把包隨手丟在椅子上，整個人直接倒進床里。
「活著真難，什麼時候才能發財呢。」
她小聲感嘆了一句。
摸出那部已經用了好幾年的大米手機。
熟練地點開短視頻軟體。
這是她每天下班後的固定節目。
刷短視頻。
看看別人光鮮亮麗的生活，再順便罵兩句不順眼的人。
心情就好了。
短視頻首頁的推薦算法早就把她摸透了。
第一個推送，就是一個年輕男人坐在保時捷里拍的裝逼視頻。
鏡頭裡，男人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手腕上的綠水鬼在陽光下晃得刺眼。
配文充滿了高高在上的爹味說教：「二十二歲，全款拿下人生第一輛718。當同齡人還在送外賣、進廠打螺絲，每天怨天尤人時，我已經靠自己的眼光實現了階級跨越。別總抱怨社會不公，承認別人比你優秀有這麼難嗎？」
這種靠著家裡爆金幣，卻非要裝逼靠自己還貶低類似她這種底層打工人的垃圾視頻，瞬間讓蘇蔓的血壓飆到了頂峰。
蘇蔓面無表情地點開評論區。
果然。
一片「哥哥好優秀」 「年紀輕輕就成功」的彩虹屁。
她冷笑一聲，手指化作殘影，直接甩出一連串高素質攻擊：
【別搞笑了，是拼了命給乾爹乾媽賣屁股，才換來這輛二手718的吧？】
【看你這手白白嫩嫩的，平時沒少用嘴伺候那些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吧？賣了多少次才湊夠這輛車首付的啊，方便分享一下行業內幕嗎？】
【別跟我扯什麼白手起家，十七歲進廠打螺絲，二十二歲把屁股賣出火星子也買不起這車。】
【當然啦，也有可能不是靠乾爹，是啃你那對老骨頭父母的血汗錢吧？把親爹媽的棺材本爆出來，就為了在網上裝個有錢的富二代，你也不怕晚上遭雷劈？】
蘇蔓冷笑著發完，沒過兩分鐘，那個博主就被罵得直接破防，在評論區和她瘋狂對線。
看著對方氣急敗壞的樣子，蘇蔓心裡湧起一股病態的扭曲快感。
她順手回了個【急了急了，被戳中痛處開始咬人了？】，然後熟練地把對方拉黑。
拉黑完，划走。
下一條，一個男人在手腕上戴了三塊表，配樂是那種慢鏡頭加電音的經典炫富風格，視頻標題寫著「男人就該對自己好一點，這年頭給女人花錢不如給自己買表，畢竟表不會背叛你。」
蘇蔓犀利貼臉開大嘲諷。
【哥，三塊表疊在一個手腕上，是怕別人不知道你賣了多少次溝子才湊夠這三個高仿地攤貨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哪個富婆家裡偷出來還沒來得及銷贓呢。】
【我建議你兩隻手各戴三塊，脖子上再套個狗鏈掛兩塊，兩邊腳踝也別閒著，主打一個全身上下都在計時，不知道的以為閻王爺在用你這身拼盤貨給你倒計時呢。】
發完，划走。
接著下一條，一個男的站在一輛勞斯萊斯旁邊，身邊圍著三個穿比基尼的網紅，視頻標題是「兄弟們，今晚的目標是——全部帶走」。
蘇蔓深吸一口氣，想噴人的欲望簡直爆表了。
【全部帶走？哥，我說句實話您別不愛聽！就您這個身高，站在勞斯萊斯旁邊還沒車門高，您帶走誰啊？】
【那三個小姐姐每個人至少一米七往上，您站在人家旁邊像個手辦，晚上回酒店人家得低頭在床縫裡找你。】
【而且我注意到您這個視頻全程沒露正臉，是側臉不夠用了嗎？還是正臉一露，勞斯萊斯都救不了你那張被生活毒打過的臉？】
【別帶走了，先去醫院帶走一份增高墊吧。】
發完之後，蘇蔓靠回床頭，慢悠悠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指。
今天的業績還不錯。
才下班沒多久，就順手噴了三個炫富視頻。
看著評論區那些人破防，她莫名有種詭異的滿足感。
仿佛自己不是窩在幾平米的出租屋裡，而是在網際網路另一端主持正義。
蘇蔓正準備退出短視頻軟體，手機卻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彈了出來。
她點進去。
是那個粉絲數量最多的「三塊表」博主的粉絲殺過來了。
她那條評論下面，已經蓋起了一棟高樓。
【你誰啊你？我哥戴表礙著你什麼事了？】
【典型酸雞，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自己買不起就閉嘴，別見不得別人過得好。】
【鍵盤敲得這麼響，現實里應該很窮吧？】
【這就點進主頁看看你的醜惡嘴臉】
蘇蔓看著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活動了一下手指，眼睛都亮了幾分。
來了。
她最喜歡的環節。
線上吵架。
現實里她沒錢，沒背景，連買杯奶茶都要計算一下餘額。
但在網上，誰還不是個鍵盤俠了？
她正準備噴回去，下面的評論風向卻突然變了。
【臥槽，我剛點進去看了，那個小姐姐對不起，我收回剛才的話。】
【我為我剛才的無知道歉。】
【突然覺得姐姐罵得有道理。】
【突然覺得我哥的表確實該罵，什麼破審美。】
【姐姐繼續罵，我支持你。】
【不是，這表真的該罵，什麼破審美，戴三塊表就以為自己是時尚達人了？】
【姐姐主頁的照片是真的嗎？是本人的話我宣布你是對的，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理。】
【不是，長這樣你早說啊！早知道長這樣我還幫什麼主播說話啊！】
蘇蔓看著一條條突然改變立場的評論。
翻了個白眼。
一群顏狗。
網際網路果然沒有原則。
只有顏值。
她懶得繼續看，手機被她隨手丟在床上。
蘇蔓伸了個懶腰，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床上。
一天的勞累終於通過當鍵盤俠發泄了出來，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忽然想起來還有件事沒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