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醒了？」
此時，帳外響起低柔女聲，「奴婢名喚青梧，九千歲吩咐過，讓奴婢伺候您梳洗。」
林知瑤下意識攏緊被角，望著帳外那道垂首躬身的影子，往床榻里退了退：「我自己來。」
嗓音含著警惕。
青梧沒動，聲音卻更低：「林小姐，請您別為難奴婢，九千歲吩咐過的，若奴婢沒辦好，腦袋就要搬家了。」
林知瑤盯著帳外那道影子。
青梧跪了下來，額頭貼著冰冷地面：「求小姐憐惜。」
林知瑤沉默片刻，心生不忍，還是掀開了帳幔。
青梧立刻膝行上前，扶著林知瑤的手臂將她引下床榻。
動作極輕極穩。
林知瑤站定，才看清這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丫頭。
圓臉，眼珠很黑，臉頰一側有塊淡青胎記，長相平平無奇。
「小姐請先淨面。」
青梧端來銅盆，絞了帕子遞上，言行舉止都極為規矩。
林知瑤接過帕子按了按臉，水溫正好。
青梧又端來青鹽與柳枝，伺候她漱口。
整個過程林知瑤沒再說話，青梧也不多嘴，手腳利落得緊。
做完這些，青梧推開裡間的槅扇門。
林知瑤望過去，看見一架黑漆檀木衣桁，上頭掛滿了衣裙，從緋紅到鵝黃，從輕綃到織錦，少說也有十幾件。
「九千歲說小姐來得匆忙，沒帶換洗衣物，讓奴婢提前備了些。」青梧垂手站在一旁，「小姐看看，喜歡哪件？」
林知瑤從頭到尾掃了眼，徑直走向角落。
那裡掛著件水藍色的輕紗襦裙，裙擺只繡了幾叢銀線蘭草，領口交疊至鎖骨，袖長及腕，布料裹得嚴嚴實實。
不張揚，不出挑，很保守。
「就這件。」
「是，小姐。」青梧應了聲，取下來抖開，顯然料子極好，輕飄飄蕩起片水藍的漣漪。
林知瑤背過身去，青梧上前替她解開中衣系帶。
林知瑤身子微僵。
但青梧的指尖只是飛快掠過她後頸，將換下的衣物疊好搭在臂彎，又替她系好襦裙的系帶，動作一氣呵成，半點多餘觸碰也無，也沒有停頓，似乎完全沒看到她滿身的痕跡。
林知瑤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青梧蹲下身替她整理裙擺，起身時往後退了半步，端詳片刻，笑道：「小姐真漂亮，這水藍色襯得您膚色更白更清透了。」
林知瑤偏頭看向銅鏡。
鏡中女子長發披散，水藍襦裙確實將她氣色襯得好了幾分，大抵是昨夜睡得沉，眼下並無青痕，反倒透出睡足後的紅潤。
只是脖頸側面隱約露出半枚紅痕，藏在衣領邊緣。
似有若無的。
林知瑤抬手去攏領口。
青梧立刻遞上梳篦：「奴婢替小姐綰髮？」
「不用。」
林知瑤接過梳篦，自己將長發攏到肩側，簡單梳順，「勞你帶我去見你們九千歲。」
青梧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躬身應了句是。
林知瑤走到門邊時頓了頓，偏頭看了眼那架衣桁。
緋紅的衣裙底下，壓著只半開的檀木匣子，露出裡面金燦燦的幾枚珠釵，珠光流轉。
大概是沈燼給她準備的。
但她不想打扮得如此招搖。
林知瑤收回目光，濃睫微垂著遮蓋住眸色，推門出去。
青梧快速替她打起竹簾，日光湧進來。
廊廡盡頭拐角處。
沈燼正倚著廊柱站在那裡，不知站了多久。
他換了件玄色常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手腕。
手心裡捏著幾粒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荷池裡丟。
聽見腳步聲，沈燼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林知瑤身上。
青梧自覺退遠。
沈燼拿魚食的那隻手仍懸在池面上，底下無數錦鯉大張著嘴搶奪食物。
他沒看那些魚，另只手朝林知瑤招了招，極隨意的一個動作，像喚一隻貓。
「過來。」
那雙狐狸眸盯著她，因隔著有點遠，林知瑤看不清其中具體神情，但卻莫名感到陣緊張，手心裡都沁出層薄汗。
沈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沒見人過來，那絲笑意便沉了下去。
他鬆開捏著魚食的手指，碎末簌簌落入池中，錦鯉翻湧著爭搶，水花濺上池沿。
「林小姐……」
沈燼偏了偏頭，仍是似笑非笑的望著她，但嗓音卻不高，淬著點涼意，「不是你要見本宮嗎？怎的來了又不動？」
林知瑤心裡發緊，垂眸收斂好神色，心裡卻暗道糟糕，罵自己真是昏了頭。
方才剛醒，腦子還懵著，滿心只惦記著父兄的安危、府上的情形，便脫口而出要見沈燼。
可此刻站在廊下，望著他沉沉的眉眼，她才忽然明白過來，她根本不知道見了面要說什麼。
求他？求一個陰毒狠辣、權傾朝野的大宦官發善心？還是問他打算如何處置自己？
都不像能活著問出口的話。
林知瑤掐了掐掌心，把那些翻湧的慌亂壓回肚裡，額頭冒著冷汗，抬腳朝他走過去。
林知瑤有些後悔。
但沈燼並沒有多給她思考的機會，待她走到沈燼面前，堪堪站定，還沒開口，腰上便一緊。
沈燼長臂攬過來，箍著她細腰往懷裡一帶，另只手隨即捏住她下頜，指腹微涼。
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林知瑤心裡咯噔。
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睫毛怕得亂顫。
甚至想著莫不是要被推進池裡餵魚去？
誰承想。
沈燼只是低頭，狐狸眸細細掃過她那張瓷白小臉，從眉梢一寸寸滑到微腫唇瓣，停留片刻。
「嗯。」
沈燼喉間滾出點懶倦的笑意，「看來確實休息得不錯。」
林知瑤僵在他懷裡，後背抵著廊柱，無處可退。
她垂著眼皮，視線落在他玄色衣襟上繡著的暗金蟒紋上，嘴上胡亂應道：「……妾身，妾身多謝九千歲關照。」
「關照？」
沈燼短促地笑了聲，指腹緩緩摩挲過她下巴，狐狸眸深深，嗓音曖昧纏綿，「本宮昨兒夜裡替你擦洗身子、抹藥、換床褥，折騰到後半夜才闔眼，你倒睡得人事不知，本宮……確實有在好好關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