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瑤耳尖都在發燙。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但沈燼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她，指尖鬆開，轉而沿著她紅透了的耳廓慢慢滑過去，最後落到她頸側冰涼的長髮上。
目光從林知瑤發頂滑到空蕩蕩的頸側，那裡什麼也沒綴。
沈燼指尖捻住她一縷垂落的發尾，骨節分明的修長指節漫不經心把玩著。
「本宮讓人備了十幾件衣裳，幾匣子珠釵。」沈燼那張雌雄莫辨的臉上總是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辨不清他心中喜怒，「你挑了半天，就穿了這麼一身素淨的來見我？」
林知瑤被他箍著腰，廊柱上的涼意透過薄薄夏衫滲進來。
她垂下眼睫，盯著他玄色衣襟上暗金蟒紋的鱗片，「妾身……不習慣用太華貴的東西，覺得太張揚了。」
沈燼沒接話。
指節仍插在她散於肩側的長髮里，不緊不慢地攏了把，髮絲從指縫間滑落，涼且順滑。
「張揚？」
沈燼意味不明低笑聲，「林小姐，難道不覺得，你頂著這張臉站在這兒，就足夠張揚？」
林知瑤唇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越發收緊了握在身側的拳頭，輕咬唇瓣。
若她沒有這般相貌。
大抵也不會被這該千刀萬剮的九千歲看上。
沈燼似是覺得無趣，忽然鬆了攏在她發間的手，但按在她腰上的並沒有鬆開，「林小姐，你來找本宮，究竟是所為何事？」
林知瑤定了定神，才開口道：「沈大人，妾身……可否問一問，府上……」
「你父親和你哥哥？」
沈燼截斷她的話，漫不經心地收回手，重新從腰間系袋裡捻起幾粒魚食，往池面彈去，「好得很，本宮派人送了口信去，說你被留在府上做客幾日，你父親回信說，讓本宮好生款待你。」
他偏頭看她，眸色深濃，唇邊笑意不達眼底，「你父兄，倒是比你想得開。」
林知瑤喉頭一澀。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知她無事，父親怎會答應讓她留在此處？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知瑤忽然想起來。
父親從頭到尾都清楚把她送進來意味著什麼。
那封信里好生款待這四個字……恐怕已是父親能拿出的全部體面。
林知瑤指尖攥緊了袖口。
沈燼把最後幾粒魚食撒盡，拍了拍手，側過身來，居高臨下望著她。
日頭從西邊斜照過來，在他半邊臉上落了層薄薄的光，另半邊籠在廊影里，陰晴不定。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沈燼低下頭，湊近林知瑤，嗓音低而輕，「昨兒往茶里下藥的時候，倒沒見你怕成這樣。」
林知瑤抿緊了唇，沒答話。
沈燼直起身，朝廊下候著的青梧抬了抬下巴。
「帶林小姐去用飯，等用完飯，再帶到書房來。」
沈燼說著頓了頓，又含笑補了句，「畢竟，吃飽了才有力氣搞刺殺，你說對嗎，林小姐？」
林知瑤渾身一顫。
她不知道沈燼這話里是否別有深意，是真在說刺殺，還是在說……
沈燼轉身沿著長廊離開了，林知瑤同樣不知，他是恰好餵魚食的時候碰到她，還是在外間等她……不，這還用想嗎？定是恰好碰到她罷了。
林知瑤站在原地。
望著沈燼背影消失在廊廡拐角，後知後覺地發現，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薄汗。
風一吹過來。
涼颼颼的。
青梧走上前來，很是恭順地垂手低眉：「小姐，奴婢帶您去偏廳用飯。」
林知瑤點了點頭，腳步跟著青梧走，心裡那根弦卻仍舊繃著，一刻也松不下來。
書房？
聽起來不像什麼好去處。
林知瑤低頭看著繡鞋尖，暗暗想著，無論如何，得先活著。
至於旁的——
林知瑤睫毛微顫著。
旁的，她暫時也顧不得了。
*
林知瑤沒能吃下多少東西。
此時前路不明，她當然沒多少胃口，只動了幾筷子，便說想去庭院裡走走消食。
青梧本有些猶豫踟躕，但很快，又有個小廝跑來，對著青梧耳語幾句，青梧便又答應了。
林知瑤心底微沉。
這說明沈燼雖不在，但一直有耳目盯著她一舉一動。
不過想來也是。
如果她被刺殺肯定也會關注刺客的舉動，不對，如果她被刺殺，肯定立馬就要了那刺客的命，以絕後患。
林知瑤不再多想，走出門，又路過錦鯉池邊。
她走過去，沒讓青梧跟著，「我想自己去那邊看看。」
「這，林小姐……好吧。」
青梧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停在廊下等著。
許是見這周圍開闊，料她也跑不到哪兒去。
林知瑤沿著草徑慢慢走到池邊，靠得近了，水面上錦鯉擠著，張著嘴等她投食。
她沒帶魚食，便只彎腰看了兩眼。
就在這時，一股腥味從假石山後面飄過來，林知瑤捂住鼻尖，下意識循著味道看去。
假石山旁擱著只半人高的木盆，盆沿還掛著沒洗淨的碎屑，旁邊石板上攤著一塊暗紅色的東西，被劈開大半，邊緣不太齊整，像肉。
似乎是做魚食的原料。
林知瑤臉色微白，胃裡翻了一下，剛要別開眼，餘光卻掃見那塊肉上有一小塊黑青色刺青，隱在血絲里。
似乎有些眼熟。
林知瑤定睛一瞧，認出來了，霎時慘白著臉，駭然後退。
那個刺青……那個刺青分明是父親屬下的……
她臉色慘白一片，忍不住跑到樹旁，撐著樹幹止不住乾嘔。
她不會認錯。
在刺殺沈燼前，父親專門給她畫了舊部的醒目標誌，千叮嚀萬囑咐讓她記牢了，以免碰到接應的人都認不出，浪費珍貴的逃跑時機。
沒想到……
最後竟是在今日用上了。
林知瑤方才吃得本就不多，此時乾嘔幾聲，更是差不多把腹中東西全都排了個空。
胃裡止不住泛酸水。
太可怕了。
沈燼實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留在這裡，她怕是凶多吉少，要想辦法……逃出去！
林知瑤蒼白小臉上滿是驚慌，要不然，她定是也要不知不覺間，就被做成魚食餵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