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瑤顫顫巍巍回到廊廡走道。
青梧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捧著個食盒,面色如常。
「小姐,這是廚房剛送來的酸梅湯,九千歲見花園裡暑氣未消,吩咐給您消暑用的。」
林知瑤白著臉往後看了看,因著那假石山的緣故,青梧站著的地方是看不見碎肉的。
所以,應該沒人知道她發現了沈燼都在拿什麼東西餵魚。
林知瑤想著要跑,便假意順從,低頭從青梧手裡接過酸梅湯碗,喝了一口。
湯是涼的,梅子味很正。
但她舌尖發苦。
林知瑤借著碗沿的涼意壓了壓噁心,抬臉時已經撐出個淺淡的笑:「很好喝。」
青梧見她面色實在不好,遲疑著道:「小姐可是覺得暑氣上頭了?您臉白得厲害,唇色也不大好,要不要請個大夫過來瞧瞧?」語氣擔憂。
林知瑤睫毛顫了顫。
心神一動,想著要不乾脆順著青梧的話說確實感覺不舒服。
林知瑤垂著眼,指尖在瓷碗外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片刻後抬起眼,聲音也比方才弱了幾分:「是有些發暈,方才在太陽底下站久了,許是中暑……」
話沒說完,她身子晃了晃,青梧眼疾手快伸手來扶。
林知瑤就勢軟了半邊身子,靠在青梧手臂上,壓了大半重量上去,呼吸也短促幾分。
「小姐!」青梧面色一緊,不敢怠慢,連忙扶著她往回走,「快回屋裡歇著,別再受暑氣了,奴婢這就讓人去請太醫。」
林知瑤被她攙著往回走,步子虛浮,額角沁出薄汗。
她倒也不全是裝的。
方才受到那般大的驚嚇,再加上被折騰大半日,此時太陽一曬,確實有些腳下發飄。
青梧將她安置在臨窗的榻上,又命人多端了好幾個冰盆進來,擱在四角。
冰盆里碎冰壘得尖又滿,白氣絲絲縷縷往外滲,屋裡的暑熱很快就退了幾分。
林知瑤闔著眼躺在榻上,身上蓋了條薄薄的藕荷色綾被,呼吸淺淺,似是睡著了。
青梧立在簾外,低聲道:「再去催催太醫。」
林知瑤沒動,手指卻在被底慢慢攥緊了。
她等著,等那個人來。
果然沒等多久。
他便過來了。
門被推開時沒有聲響。
但林知瑤卻感到了那道壓下來的氣息,存在感極強。
林知瑤眼皮微顫,沒睜眼。
但她知道沈燼在看自己。
那種被盯住的感覺像一條蛇順著脊背往上爬,涼絲絲的,麻酥酥的,令人渾身發緊。
果然,片刻後。
床榻邊沿微微下陷,一隻微涼的手覆到她臉頰邊。
「病了?」
林知瑤這才緩緩掀開眼皮,杏眸里蓄著層水光,像是剛被驚動醒過來,望著他時帶了幾分茫然的柔弱。
她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又偏過臉去,像是難受得不想開口,瞧著很虛弱。
沈燼沒有收回手,撫著覆到她額頭上,溫度確實有些不對,還浮著層涼津津的虛汗。
那張雌雄莫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狐狸眸落在她微微發白的唇上,微沉了眸色。
「太醫還沒到?」
沈燼偏頭問了句,嗓音帶著涼意,讓簾外立著的青梧脊背一緊,連忙應道:「回九千歲,已經去請了,應當快到了。」
沈燼沒再說什麼。
只伸手將林知瑤被汗浸濕的額發撥到一旁,蹭了蹭她臉頰。
「真是嬌弱。」
林知瑤在他指尖碰到自己額頭時,微微縮了縮身子,整個人往被子裡又陷進去一點,看上去像是病中畏寒。
她閉著眼,呼吸比方才更輕了些。
沈燼收回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跟來時一樣,鞋底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響。
他走到窗邊,將本就半掩的紗簾一扯,徹底放下來,屋裡的光線便更暗了幾分。
「太醫來了直接領進來。」沈燼吩咐了句,頓了頓,又補了句,「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過來告訴我。」
青梧低聲應是。
林知瑤在被子裡悄悄鬆了松攥緊的指節,聽這話的意思,沈燼大抵是不會留在這了。
她微鬆口氣。
雖然不知道沈燼午後本來有什麼安排,但既然讓她去書房,想來是有公務需要處理的。
如今見沈燼並未久留,林知瑤便更加肯定了這一猜測。
*
太醫來得比預想中快。
青梧領著人進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醫,提著藥箱,進門時腳步匆匆,快步上前,卻也不怎麼敢抬頭去看林知瑤。
老太醫用帕子墊了林知瑤的手腕,仔細診了回脈,捻著鬍子沉吟半晌,才回道:「林小姐脈象略浮,有些虛火,應當是在日頭底下曬得久了些,並無大礙,開兩劑清暑益氣湯,歇上一日便能緩過來。」
青梧鬆了口氣,趕忙命人去稟報沈燼,老太醫也去到外間寫方子,遞給青梧,青梧趕緊命人去照著方子抓藥去了。
「小姐,奴婢命人快些,藥半個時辰內就能煎好。」
林知瑤虛弱地點頭。
青梧在她跟前繼續伺候著。
林知瑤輕咳一聲,問:「青梧,那個酸梅湯還有嗎?」
青梧搖頭:「小姐,那是千歲專門替您從宮中拿來的,鹽漬過的梅子是高麗那邊進貢的,所以只有這一碗。」
林知瑤又問青梧廚房可還有什麼解暑的?
林知瑤偏過頭,濃睫虛虛垂著,聲音細弱:「勞煩你跑一趟……我不愛太甜的,你讓廚房少放些糖,我怕齁。」
她頓了頓,細喘兩聲,似是連說話都費勁,「若能再討兩枚鹽漬梅子來配著,就更好了。」
青梧面露難色:「小姐,方才說了,那梅子是千歲從宮裡拿來的,統共沒多少……」
林知瑤沒應聲,只輕輕蹙了蹙眉,指尖無力地搭在薄被邊緣,似是又乏了。
青梧見狀,到底不忍拂她意,猶豫片刻便道:「那奴婢去廚房吩咐一聲,再去問問管事姑姑能不能勻出兩枚來,小姐您且躺好,奴婢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