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替林知瑤掖了掖被角,轉身快步出去了。
槅扇門在她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廊廡往東頭去了。
林知瑤屏息等了約莫十息。
屋外無人走動,只有冰盆里冰塊逐漸融化倒塌的細微動靜。
林知瑤掀被翻身坐起,動作利落,半點方才的虛弱也無。
鞋尖觸地,她飛快瞥了眼床邊的窗扇,西窗窄小,外頭正對著一片矮牆,牆根生著半人高的雜木,恰好能遮住身形。
下午閒逛時,林知瑤便留意過,那道矮牆背後是條夾道,順夾道往北繞過後廚,直通府邸西北角的側門。
一般來說,側門只供粗役進出,鎖芯老舊,門板也薄。
林知瑤不再耽擱,推開窗扇,提裙跨上窗台,雙手撐住窗框翻身而出,一氣呵成。
繡鞋落在牆根泥地上,軟而無聲。
她因著這幾年家世落魄的緣故,不少事都需要自己做。
所以身子骨倒比曾經被人精細伺候著時康健許多,爬樹翻牆也不在話下。
此時雖中了些暑氣,但也只是虛弱了點,總體不耽擱。
林知瑤貓著腰沿牆根疾走,步子放得又輕又快。
側門果然如她所料,門閂橫著,但並未扣死。
成功了!
林知瑤心中狂喜。
她定了定神,疾步上前,高興得連指尖都在發飄,鼓搗片刻,輕鬆將門推開。
門外是條僻靜巷弄。
青石板縫裡生著細草,遠處有人聲,卻隔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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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瑤深吸一口氣,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門板在身後輕輕合攏,咔嗒一聲,鎖扣重新搭回原處。
林知瑤站在巷子裡,後背貼著冰涼的門板,仰起頭望見天光,心口跳得又急又重,卻終於有了幾分活氣。
逃出來了。
林知瑤跑向巷口,即將匯入人流了,卻在那片光明中,驀然見到一道逆光出現的高大身影。
林知瑤渾身一僵。
「林小姐這是要去哪兒?」
嗓音輕柔,還裹著層懶洋洋的笑意,卻讓林知瑤背脊發寒。
沈燼從逆光處走進巷道,玄色袍角曳地,手裡捏著把竹骨摺扇,扇面半開,擋了半張臉,只露一雙彎著的狐狸眸。
他身後三步遠,青梧垂手立著,低眉順眼。
「沈大人……」
林知瑤喉頭髮緊。
就差一點點。
她蒼白著臉,望著近在咫尺,卻仿佛遠隔天涯般的人流,心中惶恐,腿根都在發軟。
沈燼合上摺扇,步步緊逼。
林知瑤被逼得頻頻後退,直至退無可退。
沈燼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低頭看下來時,陰影恰好能籠住她整張臉。
「太醫說你虛火上行,需靜臥養神……」沈燼眼皮輕薄,拿扇骨輕輕抬起她下頜,殷紅的唇微挑,「本宮瞧著,你這跑起來倒比獵場的兔子還利索。」
「妾、妾身……」
林知瑤垂著濃睫不敢看,沈燼指尖卻已滑下來,取代扇骨,不輕不重地扣在她下巴上。
林知瑤只能抬頭看著他那張雌雄莫辨的桃花面。
「既然這麼精神……」
沈燼收回手,轉身往回走,袍角拂過她裙擺,「那正好,本宮的書房裡堆著十幾封彈劾你兄長的摺子,你來替本宮研墨,一封一封念給本宮聽。」
*
林知瑤渾渾噩噩被青梧帶著回到沈燼的私邸。
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會是什麼,但想來,大抵是生不如死的。
很快,回到她暫住的小苑。
沈燼離開前,微微偏頭,只露出一點點側臉,以及微垂著睨來的狐狸眸,語氣意味深長,「既然病好了,還是別穿過於素淨的了,容易過病氣。」
說完,又瞥了眼青梧,「等林小姐收拾好了,帶她到書房來。」青梧應是。
沈燼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姐,請隨奴婢來。」
林知瑤起初還不知道沈燼離開前那句話的意思。
直到青梧推開東廂房的門。
檀木屏風後面那架黑漆衣桁上,白日裡那十幾件衣裙不見了,只懸著一件輕薄夏裙。
料子是極薄的煙霞色輕綃,近乎透明,裁得比尋常襦裙短了一截,領口開得極低,只兩根細帶繞過肩頭,背後僅有片薄綃覆著脊線位置,整件裙子攏起來不過幾塊輕紗拼成。
林知瑤望著那件裙子,血色從唇上一點點褪盡。
「這是……」
「九千歲吩咐的。」
青梧垂著眼,「他說,小姐還是這般打扮更好看。」
林知瑤閉了閉眼。
直到她沒有選擇權。
林知瑤抬起手,指尖觸到那件輕綃裙裳的料面,冰涼滑膩。
「小姐,奴婢伺候您。」
青梧先是帶著林知瑤到了浴池,替她解衣。
系帶鬆開,衣料滑落,露出肩頸上密密麻麻的斑駁紅痕。
青梧垂著眼,手指飛快掠過,替她淨身,擦乾淨浴水,最後將那件輕綃裙替她穿上。
細帶繞過肩頭,在背後系了個松垮的蝴蝶結。
裙擺只及膝彎,走動時輕綃飄蕩,露出小腿。
青梧將林知瑤按在妝檯前。
銅鏡里映出張慘白的小臉,杏眸水漉漉的,唇色微白,像被雨打濕的花苞。
「小姐,您底子好。」
青梧拿起螺子黛,細細描過她眉梢,「這件衣服很合您,九千歲眼光毒,一眼就看準了。」
林知瑤偏開頭,避過螺黛。
青梧頓了頓,也不強求,換了胭脂盒,指尖蘸了點淺緋色,點在她唇心,輕輕勻開。
又拿梳篦將長發攏起,松松挽了個墮馬髻,鬢邊簪一支顫巍巍的紅珊瑚珠釵。
珠光在鏡中一晃。
林知瑤被晃得眼前發暈。
青梧又端來方才煎好的藥,青瓷碗沿抵著她下唇:"小姐,該喝藥了。"
藥汁苦而澀。
林知瑤皺著眉咽下去。
青梧接過空碗,又拈起妝檯上的小瓷盒,指尖沾了薄薄一層口脂,重新覆在她唇上。
紅潤動人。
青梧推開半步,垂首低聲道,「小姐請吧,九千歲在書房等著。」
林知瑤起身。
這番忙完,外面天色已暗。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燭光透過紗籠,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暖暈。
青梧提著盞絹燈走在前面,林知瑤跟在她身後,輕綃裙擺一下下掃過小腿。
夜風穿過長廊,從她頸側掠過,涼意貼著肌膚鑽進去。
林知瑤攏了攏手臂,卻什麼也遮不住。
書房到了。
黑漆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燭光。
青梧在門外停住腳步,躬身退到一旁。
林知瑤抬手。
指尖觸到銅環時頓了頓,但還是推開了。
沈燼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手心裡握著方白玉鎮紙,翻過來覆過去地轉。
另只手擱在桌案上,似是無聊極了,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木面,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淡粉。
林知瑤剛推門進來時,沈燼恰好收了那隻手,單手支住下頜。
燭火在他身後,光從後背漫過來,將半邊輪廓鍍成暖金色。
案上堆著厚厚一沓書信,信紙泛黃,邊角卷著,最上面那封的封緘處蓋著暗紅的官印。
聽見門響,沈燼抬起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