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海市,暑氣未消。
空氣里黏糊糊的熱浪混著初秋殘留的蟬鳴,讓整座校園都籠罩在一層燥熱的濾鏡里。
大一新生剛結束軍訓,曬成碳的臉龐上還帶著對大學生活的新鮮與憧憬,校園論壇里已經飄滿了各種「求撈」「表白牆」的帖子,青春荷爾蒙在初秋的空氣里無聲發酵。
計算機系,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大教室。
頭頂的電風扇吱呀吱呀轉著,勉強攪動一室沉悶。童畫單手撐著臉,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面前厚重的《算法導論》,眼皮半耷拉著,整個人像棵被曬蔫了的小白菜。
腦子裡像是裝了個自動循環播放器,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天賀隨送她回來時的畫面——他湊近時帶著戲謔的輕笑,那句「你不會是捨不得我吧」,還有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狽模樣。
「走就走唄……關我什麼事……」她小聲嘟囔,把書頁翻得嘩啦響,試圖用噪音驅散腦中的身影,「不就是腦子好使了點嗎?我肯定是對於人才埋沒的可惜!對,就是這樣!」
她用力點頭,像是要說服自己,然後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立志要拿出十二分精神迎接新學期第一天。
剛把腦袋埋進書里,準備和那些複雜的代碼符號死磕到底,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三個熟悉的身影拎著奶茶袋子溜了進來。
「熱死了熱死了——」江沫一屁股坐在童畫旁邊的空位上,把手裡那杯掛著水珠的粉色奶茶塞到她面前,「喏,你的草莓大福,三分糖加脆波波,沒錯吧?」
童畫接過,習慣性地插上吸管啜了一口。冰涼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她卻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繼續蔫蔫地撐著腦袋。
「嗯?不對啊。」江沫湊近,帥氣的短髮隨著動作晃了晃,她眯起眼睛打量童畫,「小朋友,你這狀態不對勁。昨天賀隨接你出去的時候還活蹦亂跳的,怎麼送回來就成小蔫苗了?」
蘇清羽在另一邊坐下,將長發撩到耳後,露出明媚的臉。她手指輕點下巴,思考狀:「根據我的觀察和推理——是不是賀隨又說了什麼欠揍的話,把我們畫畫氣著了?」
「沒有啊……」童畫搖搖頭,眼神飄忽,「他沒惹我生氣。」
她這回答有氣無力,配上那張寫滿「我在神遊」的可愛臉蛋,簡直毫無說服力。
夏凌希最後一個落座,溫柔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童畫臉上停留片刻,輕聲問:「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江沫已經伸出手,掌心貼上童畫的額頭:「我看看,也沒發燒啊……」
「我沒事。」童畫把她的手扒拉下來,鼓起臉頰,「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我就是……就是昨晚沒睡好而已。」
說完,她又低下頭,目光落在書上,可那眼神明顯是渙散的,焦距都不知道飄到哪個次元去了。
三個女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沫湊到蘇清羽耳邊,用氣聲說:「八成是開始想了……」
蘇清羽嘴角勾起一抹「我懂」的笑意,同樣壓低聲音:「口是心非的小傢伙。」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輕聲總結:「十八歲,正是藏不住喜歡的年紀。」
三個人達成共識,看向童畫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姨母笑」的慈祥。
而當事人還渾然不覺,正對著書頁上一行代碼發呆,腦子裡想的卻是:賀隨講這個遞歸算法的時候,好像是用撞球桌上的布局打的比方來著……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被推開,一個精神矍鑠、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夾著教案走了進來。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張馳教授,計算機系公認的大魔王,專業能力頂尖,要求也極其嚴苛。
他站上講台,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最後在童畫那排略微停頓了一下。
童畫趕緊收回飄散的思緒,坐直身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
張教授開始講課,聲音洪亮,板書飛快。
複雜的數據結構、嵌套的循環語句、抽象的算法邏輯……一個個知識點如同密集的雨點砸下來。大部分學生都埋頭苦記,眉頭緊鎖。
童畫聽著聽著,思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飄移。
張教授正在講一個關於圖論的最短路徑算法,而她的腦子裡卻浮現出阿爾卑斯山的滑雪道——那個她失控滑下,然後一把扯掉賀隨褲子的著名事故現場。
停!打住!太丟人了,可以不用再想了。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個穿著黑色褲衩在雪地里招搖的幻覺甩出去。
然而下一秒,教授又提到了一個動態規劃的經典例題。
童畫腦子裡「叮」一聲——這道題!賀隨在圖書館給她講過!用的是一種特別巧妙的分解子問題的方法,比教材上的標準解法更簡潔清晰。
當時午後的陽光透過圖書館的落地窗,灑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指尖點著草稿紙,語氣雖然依舊帶著慣有的散漫,但講解的邏輯卻嚴密得無懈可擊……
「童畫。」
一道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突然響起。
童畫猛地回神,發現整個教室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講台上,張馳教授正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看不出喜怒。
她下意識站起來。
張教授指了指黑板上剛剛寫完的一串複雜代碼:「你來講講,這段代碼的執行邏輯和可能的優化方向。」
教室里響起一片輕微的抽氣聲。
這題超綱了,涉及研究生階段才會深入探討的並行計算優化,不少學生連代碼都還沒看明白。
童畫看向黑板,只掃了一眼,大腦幾乎在瞬間自動調取了相關記憶——賀隨講過類似的架構,還嘲諷過教材上這種寫法的低效,並給出了三種優化方案,其中一種甚至用了某種硬體特性……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晰冷靜:「這段代碼的核心問題是循環依賴導致的無法並行化。首先,第四行和第七行的數據訪問存在衝突,可以引入雙緩衝技術解耦。其次,第九行到第十二行的計算可以向量化,利用SIMD指令集,預計能有3到4倍的加速。最後,內存訪問模式不連續,建議重構數據布局,改用結構體數組……」
她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從問題定位到解決方案,甚至給出了大致的性能提升預估。
不僅把代碼邏輯講透了,還提出了教授板書上根本沒寫的優化思路。
教室里鴉雀無聲。
不少同學看著黑板,又看看童畫,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她在說什麼」的茫然。
張馳教授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
他點了點頭:「思路正確,優化方案也有可行性。請坐。」
童畫坐下,暗暗鬆了口氣。旁邊江沫已經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嘆:「臥槽,畫畫,你什麼時候偷偷進化到這種地步了?這題我連題目都沒看懂!」
蘇清羽也挑眉:「深藏不露啊小朋友。」
童畫抿了抿嘴,小聲嘟囔:「不是……這個也是賀隨教過的。」
又是賀隨。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煩躁地握緊了手裡的筆。
怎麼回事?怎麼哪兒哪兒都有他的影子?講題有他,算法有他,連走個神都能聯想到他!
賀狗!快滾出本大爺的腦子!她在心裡惡龍咆哮。
然而咆哮歸咆哮,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卻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緊了心口。
講台上的張教授繼續授課,童畫強迫自己專注,可耳朵聽著課,腦子裡卻有個小人在瘋狂吐槽:這個緩存一致性協議,賀隨說過其實有更簡單的理解方式……那個死鎖避免算法,他當時是用食堂排隊打飯舉的例子,特別形象……
一節課下來,童畫覺得自己像經歷了一場精神分裂——一半在認真聽課,另一半在不受控制地關聯「賀隨說過」。
下課鈴響起時,她竟有種解脫感。
學生們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準備沖向食堂或宿舍。張馳教授卻慢條斯理地合上教案,清了清嗓子。
已經站起來的同學們動作僵住,預感不妙。
「通知一件事。」張教授的聲音平穩地傳遍教室,「這周五,學院將舉行全校統一的開學摸底考試。考試範圍覆蓋上學期核心課程及部分拓展內容,成績會在海大官網公示排名。」
「嗡——」教室里瞬間炸開鍋。
「不是吧!開學考?!我暑假光顧著實習摸魚了!」
「救命,我腦子裡現在只剩假期餘額不足的悲傷了!」
「張教授,範圍能再具體點嗎?給條活路吧教授!」
哀嚎聲此起彼伏。張教授面不改色,補充道:「這是對你們假期是否保持學習的檢驗,也是為新學期教學調整提供參考。好好準備,這關係到你們個人的榮譽,也關係到我們計算機系的顏面,畢竟我們計算機系一直是學校的王牌專業,你們加油。」
說完,他夾著教案,步履穩健地離開了教室,留下滿屋愁雲慘澹。
江沫已經抱頭趴在桌上:「完了完了,我《作業系統》和《組成原理》跟天書一樣,一個暑假沒碰,現在回去重修還來得及嗎?」
蘇清羽也難得愁眉苦臉:「我假期光忙著跟我爸鬥智鬥勇怎麼坑他錢了……早知道有考試,我就該把他扔一邊去複習。」
夏凌希倒是鎮定,她已經從包里拿出了平板,手指飛快地滑動,鏡片上反射出屏幕的冷光:「別慌。從今天開始,每天下午六點到晚上十點,圖書館三樓西區,我們一起複習。我已經初步制定了三輪複習計劃,重點、難點、易錯點都標出來了。」
江沫和蘇清羽看著夏凌希平板屏幕上那密密麻麻、色彩分明、甚至還有甘特圖的複習計劃表,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仿佛看到了未來一周暗無天日的魔鬼特訓。
「希希……商量一下,每天八點開始行不行?六點我可能剛睡醒……」江沫試圖掙扎。
夏凌希溫柔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不行。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而且,我已經預約好了圖書館的座位,違約會扣信用分的。」
江沫,蘇清羽:「……」 救命啊!!!
只有童畫,在最初的愣神後,已經平靜地收拾好了書包,把小筆記本和水杯塞進雙肩包,拉上拉鏈,動作一氣呵成。
「開學考試?算了……考就考吧。」她語氣平淡,甚至有點心不在焉,背上書包就準備走。
「誒!畫畫等等我們!」江沫趕緊把書本掃進包里,追上童畫,「你怎麼這麼淡定?不慌嗎?」
童畫腳步不停,歪了歪頭:「還好。有些難點……之前正好有人幫忙梳理過。」 那個人,當然是陰魂不散的賀隨。
蘇清羽跟上來,聞言眼睛一亮:「賀老師又提前押題了?」
「不算押題吧。」童畫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就是他講東西比較……成體系,跟著過一遍,好像很多知識點就串起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三個舍友都聽出了言外之意——賀隨的輔導,效果拔群。
四個人走出教學樓,九月的陽光依舊熾烈,曬得地面發燙。通往圖書館的林蔭道上,新生們成群結隊,朝氣蓬勃,與她們這幾個被考試陰影籠罩的老油條形成鮮明對比。
童畫走著走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路邊——那是賀隨上次停車等她的地方。
空蕩蕩的,只有樹影搖晃。
她想起昨天在陽台,看著空車位時心裡那點莫名的失落。
今天一整天,那種感覺不僅沒消散,反而因為無處不在的賀隨賀隨賀隨而變得更加清晰、擾人。
難道……真的被那傢伙說中了?她有點……捨不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童畫一巴掌拍回腦海深處。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只是習慣了有個免費的高質量外掛大腦隨時調用而已!這是對知識的渴求!是對優秀教學資源的依賴!跟賀隨本人沒有半毛錢關係!
對,就是這樣。
她用力點頭,像是給自己打氣。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微弱地反駁:真的……只是這樣嗎?
走在前面的夏凌希已經拿出手機,開始對照複習計劃分配任務:「沫沫,你重點攻作業系統進程同步這一塊,清羽,你負責網絡協議棧的梳理。畫畫,你基礎最好,能不能幫大家看看算法和數據結構部分的疑難雜症?特別是動態規劃和圖論那些……」
「沒問題。」童畫應下。這些,賀隨都給她掰開揉碎講過,她覺得自己現在去給大一新生開個小講座都沒問題。
想到又能用到他教的東西,童畫心裡那點煩躁里,莫名又摻進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甜?
瘋了瘋了。
她甩甩頭,加快腳步,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跳躍的光斑。
少女背著雙肩包的背影看起來依舊嬌小可愛,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輕蹙的眉頭,和時而恍惚時而堅定的眼神,卻泄露了她十八歲心事裡,那場剛剛拉開序幕的、兵荒馬亂的初悸。
而那個攪亂一池春水的罪魁禍首,此刻又在哪裡呢?
童畫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五的考試她必須考好。
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好像……也隱隱帶著點不想讓某個臨時老師丟臉的小小意氣。
「賀隨……」她在心裡悄悄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握緊拳頭。
等著瞧吧,我才不會讓你看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