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西山,賀家莊園。
夜色如墨,襯得莊園內燈火通明的歐式主樓愈發氣勢恢宏。簡約的現代設計線條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園林景觀,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不動聲色的奢華與貴氣。
主客廳內,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賀隨懶洋洋地陷在進口小牛皮沙發里,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還沒換下,領帶松垮垮地扯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他長腿交疊,垂著眼,修長的手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名手機屏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完全沒留意周遭。
「坐沒坐相。」賀母姜新蓮端著骨瓷茶杯走過來,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嗔怪,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回來就往這兒一癱,跟沒骨頭似的。今天跟陳伯伯家的飯局,沒失禮吧?」
賀隨頭都沒抬,敷衍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黏在手機上。
屏幕上,是一張偷拍角度的照片。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童畫正一臉認真地對著攤開的《算法導論》,陽光給她毛茸茸的發頂鍍了層淺金,側臉軟乎乎的,像只溫順的小貓。
賀隨看著,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跟你說話呢!」姜新蓮放下茶杯,湊近了些,目光狐疑地掃向他手機,「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今天一整天就感覺你心不在焉,吃飯的時候也總看手機,那破手機里是藏著金山銀山還是怎麼著?」
對面單人沙發上,賀父賀崇雲放下手中的財經雜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淡淡開口:「規矩點。多大的人了,還整天盯著手機。」
賀隨終於捨得把視線從屏幕上挪開,掀了掀眼皮,看向自家父母,語氣懶散裡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嘚瑟:「有什麼好看的?有未來女朋友行不行?」
「噗——咳咳咳!」
賀崇雲一口上好的金駿眉差點給地毯也嘗了兩口,嗆得連連咳嗽。
姜新蓮更是瞬間瞪大眼睛,臉上那點佯裝的責備立刻被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取代。
「什麼?!女朋友?!你看上哪個姑娘了?真的假的?誰家姑娘?多大了?長什麼樣?做什麼的?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姜新蓮一串問題如同連珠炮,身體前傾,恨不得立刻鑽進手機屏幕里一探究竟。
也難怪她激動。
自家兒子這張臉、這家世,從小到大圍著他的鶯鶯燕燕就沒斷過,可這小子眼光高脾氣怪,對誰都是一副懶洋洋愛答不理的樣子,快二十二了連段正經戀愛都沒談過,她差點以為兒子要跟他的電腦和極限運動器材過一輩子了。
賀崇雲咳順了氣,拿紙巾擦了擦嘴角,也難得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真的?沒開玩笑?」 他了解自己兒子,雖然看著散漫不羈,但從來不是信口開河的人。
「我騙你們幹什麼?」賀隨挑眉,乾脆把手機屏幕轉向父母,指尖在那張偷拍照上輕輕一點,「喏,就這丫頭。還在追,路漫漫其修遠兮——這小東西情感遲鈍得跟塊木頭似的,得慢慢來,循序漸進。」
姜新蓮一把搶過手機,捧著仔細端詳,眼睛越來越亮:「哎喲!這姑娘……長得真水靈!瞧瞧這小臉,這眼睛,跟會說話似的!哎老賀你看,像不像你上次給我買的那隻布偶貓?漂亮又嬌氣,看著就招人疼!」
賀崇雲也傾身看了看,點點頭,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嗯,模樣是頂好的,氣質也乾淨。眼光倒是不錯。」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不過……我怎麼覺得這小姑娘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賀隨收回手機,拇指在屏幕上童畫的側臉上摩挲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開口:「您當然眼熟。三年前,海大計算機系聯合咱們賀氏科技舉辦的那個『青藍杯』國際青年程式設計師大賽,最後捧走特等獎和唯一一個海大特招直通車的,就是她。當時是您親自給她頒的獎,還合了影,上了財經版和科技版新聞。」
「啊!」賀崇雲恍然大悟,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孩子!當時才……十四?對,還不到十五周歲!幾百號來自全球頂尖高校和實驗室的選手,硬是被她一個稚氣未脫的小丫頭比下去了。邏輯思維、代碼架構、創新能力都是一流,是個難得的好苗子!我記得賽後還有幾家國外實驗室想挖人,被她家裡婉拒了。」
他對那個比賽印象很深,畢竟是賀氏科技牽頭的重要人才選拔項目。
當年那個站在領獎台上、個子小小卻眼神沉靜堅定的女孩,在一群比她年長許多的選手中格外顯眼。
只是沒想到,三年過去,小姑娘出落得越發靈秀,還……被自己兒子盯上了。
姜新蓮的關注點卻立刻歪了,她掐指一算,眼睛倏然瞪大:「等等!三年前不到十五,那現在豈不是……剛滿十八?賀隨!你你你……你老牛吃嫩草啊!」
賀隨:「……」
賀崇云:「……」
姜新蓮痛心疾首,指著兒子的手都在顫:「人家小姑娘剛成年,花骨朵兒一樣,你個都快大學畢業的老菜幫子怎麼就下得去手?啊?賀隨,你真是個……」
她那個「畜生」在嘴邊轉了好幾圈,看著兒子那張俊臉,最終還是艱難地咽了回去,換成了,「……真是不講究!」
賀隨被自家老媽這誇張的控訴弄得哭笑不得,他揉了揉眉心:「媽,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戀愛自由。法律規定成年就能自主決定戀愛關係。我就比她大三歲零四個月,又不是大三十歲,怎麼就算老牛吃嫩草了?按您這說法,我爸當年追您的時候比您大五歲,那算什麼?老老牛吃嫩草?」
「嘿!臭小子!扯你爸我身上幹嘛?」賀崇雲板起臉,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
姜新蓮也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駁:「那能一樣嗎?我當年好歹也二十了!心智成熟!那小姑娘才十八,剛上大學,單純著呢!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別把人家嚇著!」
「她單純?」賀隨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低笑出聲,腦海里閃過童畫瞪圓眼睛跟他互懟、小嘴叭叭輸出不停的樣子,還有滑雪場上那驚天一扒……他搖搖頭,「媽,您可低估她了。這小貓……爪子利著呢。」
不過,在某些方面,確實遲鈍得讓人抓狂,他在心裡默默補充。
「我不管,」姜新蓮擺出母親的威嚴,「既然是你認真在追的姑娘,又是這麼優秀的孩子,那你以後在學校給我收斂點!別把你那套吊兒郎當、氣死人不償命的德行用人家身上!好好追!用心追!要是因為我兒子太欠兒把這麼好的兒媳婦候選人氣跑了,我跟你沒完!」
賀隨舉手投降:「行行行,謹遵母上大人懿旨。我一定『好好』追,『用心』追。」 他特意加重了那兩個字,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循循善誘的計劃了。
賀崇雲看著妻兒鬥嘴,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時,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了些,目光轉向賀隨,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好了,你感情的事,自己有分寸就行。我和你媽不干涉,但前提是別胡來,認真對待。現在,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商場上歷練出的精明和一絲審視:「你和顧幼檸的事,打算怎麼解決?」
這句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姜新蓮臉上的八卦笑容淡去,眉頭微微蹙起,看向兒子。
賀隨原本慵懶帶笑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迅速褪去溫度。
他放下交疊的長腿,坐直了身體,眼底那點散漫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平靜。
他抬眼,迎上父親的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篤定:
「我和顧幼檸,從來就沒有需要解決的事。」
「那只是兩家長輩一廂情願的想法。」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沒什麼溫度,「我的態度,三年前就明確過了。現在,更不會變。」
賀崇雲看著兒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顧家那邊,尤其是顧老爺子,還沒死心。最近幾次碰面,明里暗裡都在提,幼檸那小丫頭對你……」
「爸。」賀隨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我的人生,包括感情,只會由我自己選擇。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的目光掃過父母,最後落回自己手機熄滅的屏幕上,那裡仿佛還映著某個小丫頭鼓著臉生悶氣的可愛模樣。
「我已經有想要靠近、想要抓住的人了。」
「別人,再好,也與我無關。」
客廳內一片寂靜,只有古董座鐘發出的規律滴答聲。
欣慰於兒子終於有了真正在意的人,擔憂於顧家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賀崇雲則深深看了賀隨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既然選了,就想清楚。有些路,一旦開始走,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賀隨沒有接話,只是重新靠回沙發里,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依舊是童畫那張照片。
他指尖輕點,將照片設置成了鎖屏壁紙。
昏黃燈光下,少年稜角分明的側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被屏幕的光照亮,那雙總是帶著戲謔或散漫的桃花眼裡,此刻沉澱著某種清晰而執著的決心。
莊園外,夜色正濃。
而遠在海市圖書館裡,正對著一道複雜算法題愁眉苦臉、下意識咬著筆桿、心裡第N次閃過「要是賀隨在肯定三兩句就講明白了」這個念頭的童畫,忽然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一臉困惑。
誰在念叨我?
該不會是……賀隨那傢伙在背後說我壞話吧?!
「消毒消毒,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快顯靈,趕緊把那個老大叔從我腦子裡給扔出去!」她一個激靈,開始給自己做法。
一旁三個人一臉懵逼的看著精神反常的小朋友,對視了一眼,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