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圖書館，三樓西區。
下午的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傾瀉而入，在深色木質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旋舞，靜謐得仿佛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
童畫一走進這裡，整個人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浮躁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從小刻進骨子裡的專注。
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先取下雙肩包，小心地放在椅背，然後從包里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筆記本電腦、平板、草稿本、三支不同顏色的筆、水杯。
每樣物品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擺放整齊，像在進行某種安靜而鄭重的儀式。
做完這一切，她才坐下，翻開專業書，開始寫寫畫畫。
午後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陰影，嘴唇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著，偶爾用筆尾輕點下巴思考，偶爾快速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流暢的公式。
認真得像只埋頭梳理絨毛的小貓，對外界渾然不覺。
——至少表面如此。
而實際上……
童畫的筆尖在「時間複雜度」幾個字上重重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的餘光，已經不知道第幾次，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對面那個人了。
賀隨坐在窗的另一側，午後的陽光正好從他身後斜斜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他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正漫不經心地處理著電腦上一些她看不到的表格——大概是賀氏科技那邊的什麼項目。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隨意敲擊，動作不快，卻有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鼻樑高挺，眉骨立體，連下頜線都像是被精心描摹過。
童畫在心裡憤憤地戳著草稿紙。
長這麼帥幹什麼？……知不知道很影響旁邊的人學習啊！
她又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視線，假裝在看窗外，實則餘光里還是那道被陽光描邊的身影。
分心……
太分心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釘在書本上，把腦袋往書頁里埋了埋，試圖用知識淹沒自己。
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像一群小螞蟻爬來爬去，她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完了，童畫，你墮落了！
而斜對面，賀隨看似專注在屏幕上，唇角卻極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往上彎了一彎。
他對目光太敏感了。
那道從斜前方時不時飄過來的、自以為很隱蔽、實則帶著明顯好奇和……一絲絲別的什麼意味的小眼神，像只探頭探腦的小爪子，一下一下，輕輕撓在他心上。
他心情好得不得了，連處理手頭那些繁瑣的商業數據都覺得有趣起來。指尖敲鍵盤的節奏都輕快了幾分。
旁邊，江沫、蘇清羽、夏凌希三人並排坐著。
江沫拿著筆，半天沒翻一頁。
蘇清羽盯著書，嘴角卻掛著詭異的姨母笑。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看似在認真整理複習筆記，鏡片卻恰好反射出童畫和賀隨之間的微妙距離。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沫：嗑到了嗑到了。
蘇清羽：懂。
夏凌希：嗯。
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
「……這好難啊。」
一道煞風景的、帶著濃重哀怨氣息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安靜美好的氛圍。
肖宇愁眉苦臉地戳著一本《計算機組成原理》，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茄子，東張西望了一圈，目光精準鎖定了正在偷閒看書的蘇清羽。
他立刻捧著書，像只大金毛一樣殷勤地湊了過去：「清羽，這個數據通路的問題我不太懂，你能不能給我講講？」
蘇清羽嘴角還殘留著來不及收回的姨母笑，轉頭看見肖宇那張寫滿「求翻牌」的臉，笑容瞬間凝固。
打擾她嗑cp了。
「……我是個學渣，別問我。」她面無表情，往夏凌希那邊挪了挪，把書推過去，「希希，你教一下他吧。」
夏凌希抬起頭，鏡片閃過一道溫和的光。
她接過書，很自然地開始給肖宇講解。
肖宇「嗚嗚嗚」地在內心流淚，眼神哀怨地飄向蘇清羽，奈何對方壓根不接招，專注地……看童畫和賀隨。
肖宇：……
罷了……
學習吧……
他蔫蔫地收回視線，努力集中注意力。
南朝難得沒睡覺，正皺著眉攻克一道算法題。
斯瑾半闔著眼，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在思考，反正書攤著。
一時間，學習氛圍竟意外地濃厚起來。
夕陽漸漸西斜，窗外的光線從金黃變成溫暖的橘紅。
賀隨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報表，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剛活動了一下肩頸，肖宇就捧著書，哭喪著臉湊了過來。
「賀狗，這個，」他指著書上某道例題，聲音壓得很低，「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剛才說的我沒全懂……」
賀隨瞥了一眼，挑眉：「這明明是江里教授上節課剛講完的知識點。」
「這都被你發現了，賀大神真厲害！」肖宇立刻豎起大拇指，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賀隨：「……」 無語，但畢竟是髮小。
他拿過書，三言兩語把核心思路講了一遍，語速快，邏輯跳躍，完全是「懂的人秒懂，不懂的人更懵」的風格。
肖宇半懵半懂地點著頭，眼神發直。
賀隨懶得管他聽沒聽懂，把書扔回去，目光已經自然而然飄向了旁邊。
童畫正埋頭在草稿紙上演算，小眉頭皺著，筆尖沙沙沙移動得飛快。
夕陽從側面照過來，給她毛茸茸的發頂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色，幾縷碎發垂在臉側，隨著她書寫的動作輕輕晃動。
賀隨看著她，剛才處理報表那點疲憊一掃而空。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自然而然的、仿佛演練過千百回的熟稔：
「有什麼需要賀老師幫忙的？」
童畫的筆尖猛地一頓。
她正算到最後一步，數字在腦海里狂奔向答案，馬上就要衝過終點線——然後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腳絆倒，全軍覆沒。
她猛地抬起頭，擰著眉，小臉上寫滿被打斷的惱怒：「你……！」
可當看清湊過來那張臉時，已經衝到嘴邊的「你怎麼這麼煩」卻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夕陽從賀隨身後鋪開，給他整個人籠上一層朦朧的暖光。那雙桃花眼正含笑看著她，瞳孔里映著窗外漫天的橘紅，還有一個小小的、她自己愣怔的影子。
帥。
太帥了。
帥到她明明被氣到爆炸，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童畫用力咽下那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後只憋出一句：
「……麻煩賀老師您閉一下嘴。」
聲音兇巴巴的，但耳尖在夕陽里紅得像要滴血。
賀隨看著她這副明明炸毛卻又拿他沒辦法、只能兇巴巴憋出這麼一句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像被順了毛的大型犬，饜足地點點頭，嗓音甚至帶著點被罵了之後的愉悅：「好，行，OK。」
然後他就真的閉上嘴，只是那雙眼睛仍然看著她，笑意盈盈。
童畫：「……」 你閉嘴了但你還看著我啊！
她恨恨地扭回頭，把草稿紙翻過一頁，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筆尖落在紙上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那一頁的角落裡，多了幾個無意識畫出的、潦草又圓潤的小圈圈。
旁邊的斯瑾從半夢半醒中撩起眼皮，恰好捕捉到這一幕。他看著賀隨那副被罵了還甘之如飴的模樣，沉默兩秒，搖了搖頭，吐出一個精準的評價：
「……邪門。」
南朝也從書里抬起頭，難得睜大了他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眼睛。他看了看賀隨，又看了看童畫紅透的耳尖，再看看賀隨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下去的笑。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書。
——就是翻書的動作略顯用力。
而肖宇，捧著那本半懂不懂的專業書，眼睜睜看著賀隨丟下他，主動湊過去「獻殷勤」，然後被罵了還一臉享受。
他看看賀隨，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座位——蘇清羽離他三個座位遠，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肖宇悲憤交加，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雙標狗！」
也不知道是在罵賀隨，還是在罵這慘澹的人生。
窗外的晚霞，漸漸爬滿了整片天空。
橘紅、緋紫、淡金，層層疊疊暈染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打濕的油畫。光線從熱烈轉為溫柔，透過玻璃窗，將整個圖書館三樓西區浸泡在一片朦朧的暖色調里。
書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列列，像時光的柵欄。塵埃在光柱里安靜地飄浮，偶爾有翻書聲，像夢的呼吸。
童畫終於算完了那道題。
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不經意間抬起頭，視線越過窗欞，落入那片盛大而溫柔的暮色里。
好美。
她微微怔住，像被那漫天的橘紅定住了神。
賀隨就在她斜對面，從這個角度，正好看見她仰起臉望著窗外，夕陽的光在她瞳仁里碎成星星點點的金，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都染得柔和溫暖。
她眼裡映著晚霞，專注又安靜，像只在窗邊看落日的小貓。
他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被晚霞鍍亮的側臉，看著她垂落的碎發在微風裡輕輕晃動，看著她嘴唇無意識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半晌，他極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夕陽會落下，夜會來臨。
但此刻，這畫面，他大概會記很久。
窗外的霞光，溫柔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融化。
而少年心底那片名為喜歡的潮汐，正在暮色里，悄悄地，漲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