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海大校園。
從圖書館出來的一行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蔬菜,蔫頭耷腦地走在林蔭道上。
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一下午積攢的疲憊,也吹醒了被代碼和公式塞滿的腦子。
南朝用力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作響。
他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長嘆一口氣:「我感覺我的知識儲量已經達到人生巔峰了。比高考那年還多。」
肖宇斜他一眼,嗤笑:「沒那麼多。」
「你說什麼?」南朝立刻轉頭,眼神危險地眯起,「肖宇,不服互砍啊!」
「砍就砍!」肖宇脖子一梗,寸步不讓,「我拼夕夕砍一刀就沒輸過!」
南朝:「???」 他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無語:「你特麼能不能正常點?!」
「我很正常啊,是你先要約架的。」肖宇理直氣壯。
「我說的是國道!國道互砍!不是拼夕夕砍一刀!」
「那你不早說清楚,害我以為你緊跟時事。」
「這還用說清楚?正常人誰理解成拼夕夕啊?!」
「你罵誰不正常?」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言語交鋒逐漸演變成小學生級別的互相推搡。路燈下,兩道拉長的影子扭成一團。
賀隨單手插兜,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
斯瑾走在旁邊,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倆活寶,語氣平淡地給出銳評:「怪不得蘇清羽看不上他。」
「這不是很明顯?」賀隨收回視線,難得和斯瑾達成共識。
兩人對視一眼。
賀隨:「傻子。」
斯瑾:「嗯,傻子。」
兩道目光再次投向仍在互毆的肖宇和南朝,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種「怎麼會有這種人類」的複雜情緒。
……
女生宿舍樓下。
童畫一行人跟男生們分道揚鑣,拖著疲憊的身軀爬上五樓。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江沫直接撲倒在床上,發出心滿意足的喟嘆:「啊——我的床!我的命!」
蘇清羽也癱在椅子上,把高跟鞋踢掉,揉著小腿:「我覺得我今天的腦細胞死亡率比高考還高。」
夏凌希倒是還保持著優雅,只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鏡片上還殘留著一下午奮戰的戰績。
童畫從柜子里拿出睡衣,準備去洗澡。
她感覺自己現在急需熱水衝掉一身疲憊——以及一下午積攢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讓她心浮氣躁的東西。
就在她轉身往浴室走的瞬間,江沫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隻探照燈。
「畫畫小朋友~」她拉長了調子,尾音上揚,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甜膩,「等一下嘛,問你個事兒~」
童畫頓住腳步,警惕地看著她:「……什麼?」
江沫擠眉弄眼,兩隻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試圖找到最委婉的表達方式:「就是……那個……你對賀隨……有沒有那個……嗯嗯?」
童畫皺眉:「嗯嗯是什麼?」
「哎呀!」江沫急了,「就是那個!喜歡!你是不是也喜歡賀隨?」
「噗——咳咳咳咳!!!」
童畫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潤嗓子,聞言直接一口水全噴了出來,噴泉似的灑了一地。
她彎著腰劇烈咳嗽,臉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哎喲我去!」江沫從床上跳起來,目瞪口呆,「激動成這樣?噴泉成精了?」
蘇清羽已經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桌上一抖一抖的:「沫沫你是呆子嗎?有你這麼直接問的?哈哈哈哈你看看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
夏凌希趕緊抽紙巾給童畫擦衣服,一邊無奈地看江沫:「你太直接了吧……」
童畫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眼眶都紅了,不知是生理淚水還是什麼。
她直起腰,難以置信地看著宿舍三人組,聲音都劈叉了:「我?喜歡?賀隨?」
那語氣,那表情,仿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笑話。
「對啊。」江沫理直氣壯,「你那樣子,明顯就是喜歡賀隨嘛!」
「什麼樣?」童畫立刻追問,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求知慾——她真的很好奇,自己到底哪裡表現出了「喜歡」這種離譜的情緒?她改還不行嗎?!
蘇清羽坐直身體,掰著手指頭開始數:「第一,你今天上課一直偷看他,你以為我們沒發現?你那小眼神,嘖嘖嘖,黏人家臉上就摳不下來了。」
童畫:「……我那是在思考!他擋著我看黑板了!」
「他坐你旁邊,你倆一個朝向,擋哪門子黑板?」蘇清羽一語道破。
童畫噎住。
江沫接力:「第二,下午在圖書館,人家主動問你需不需要幫忙,你雖然嘴上說讓人家閉嘴,但你耳朵紅成那樣,別告訴我那是熱的。」
童畫下意識捂住耳朵:「我那是……那是被氣的!他打斷我解題思路!」
「那你氣完了為什麼不趕他走?」江沫靈魂發問,「你平時可不是好脾氣的主,誰惹你你能記三天。今天賀隨坐你旁邊一下午,你愣是沒挪窩。」
童畫:「……那是因為、因為他後來確實沒說話了。」
「但他一直看著你啊。」夏凌希溫柔地補刀。
童畫:「……」 她張了張嘴,發現辯無可辯。
蘇清羽乘勝追擊:「第三,今天肖宇撞到你,賀隨扶你的時候,你整個人都軟了,掛人家懷裡半天不起來。」
「我那是被撞懵了!」童畫立刻反駁,聲音拔高,「突然被撞一下,誰站得穩啊!」
「那你站穩之後呢?」蘇清羽挑眉,「他鬆手了嗎?」
童畫卡殼。
沒有。
是他先松的手。
而且他鬆手之前,還低頭問她「疼不疼」。
那語氣,那眼神……
打住!童畫你在回味什麼!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這段記憶晃出去。
江沫看熱鬧不嫌事大,湊近了賤兮兮地問:「還有第四,你今天從教室到食堂再到圖書館,全程就沒離開過人家方圓一米。你自己沒發現吧?」
童畫瞪大眼睛:「那是他非要跟著我!」
「他跟著你,你不會跑嗎?」江沫靈魂拷問,「你童畫想甩開一個人,有一百種方法。你沒跑,不就是不想跑?」
童畫:「……」
她發現自己的大腦CPU正在飛速運轉,卻怎麼也找不到反駁的邏輯漏洞。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但殺傷力極大:「而且,你今天一直在無意識地說賀隨說、賀隨講過、賀隨的方法。一節課說了至少五次。我數了。」
童畫徹底沉默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江里教授講到某個算法優化時,她腦子裡第一反應確實是「賀隨講過另一種更簡單的方法」;寫那道動態規劃題時,她下筆前想到的也是賀隨在圖書館給她拆解的思路;甚至連剛才反駁江沫時,她脫口而出的也是「他打斷我解題思路」——而不是「他打擾我學習」。
她什麼時候開始,把賀隨和「解題思路」綁定在一起的?
江沫見她不說話,乘勝追擊:「認命吧小朋友,你就是喜歡上賀隨了。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你就是擱最高法也翻不了案。」
童畫抬起頭,眼神倔強,垂死掙扎:「我不認。這只能說明……說明他是個有用的工具人!我捨不得的是他的腦子,不是他這個人!」
宿舍三人組對視一眼。
蘇清羽嘆氣:「畫畫,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什麼?」
「沒有一個女人,會對著自己討厭的工具人,臉紅心跳耳朵燙。」
童畫:「……」
「而且,」蘇清羽繼續扎心,「你會因為一個工具人不在學校而魂不守舍嗎?會因為一個工具人突然出現而心跳加速嗎?會因為工具人替你出頭而生出那種……那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嗎?」
童畫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
她想起昨天早上自己蔫蔫的樣子,想起看到賀隨時差點蹦出胸腔的心臟,想起下午他護住自己時那一瞬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那是因為、因為……」她因為了半天,也沒因為出個所以然。
江沫語重心長:「畫畫啊,喜歡一個人不是罪。你看賀隨,人長得帥,腦子好使,家裡有錢,雖然嘴賤了點但對你挺上心的。這種配置放眼海大,不,放眼全國高校都是稀缺資源。喜歡他不丟人。」
「我沒喜歡他!」童畫急得跺腳,像只被逼到牆角的小貓,「你們別瞎說!」
夏凌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好了好了,不喜歡就不喜歡,我們不說了。」
江沫和蘇清羽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閉了嘴。
但她們的表情分明寫著:孩子嘴硬,算了,不拆穿了。
童畫抱著睡衣,逃也似的衝進浴室,「砰」地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隱約的笑聲,心跳得亂七八糟。
鏡子裡的人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連眼角都泛著緋色。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盯著鏡中那個狼狽的自己。
喜歡賀隨?
怎麼可能。
他那麼討厭,嘴那麼毒,一天到晚捉弄她,從來不肯好好說話,每次見面都要把她氣到炸毛……
可是……
可是他在滑雪場上會耐心地教她剎車轉彎,在撞球桌邊會放水放得那麼明顯還死不承認,在燒烤店門口會脫下外套裹住她,在圖書館裡會一遍遍拆解她聽不懂的難題直到她點頭。
他會記得她喜歡吃草莓大福,會在點菜時默默把辣菜挪到她夠不到的地方,會在她差點摔倒的第一時間伸手護住她,會用那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得不正常的語氣問她「還疼嗎」。
他會因為她一個偷看的眼神而彎起嘴角,會因為被她罵了一句而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他今天坐在她旁邊,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她的整個下午都變得不一樣了。
童畫把臉埋進毛巾里。
完了!
她好像……
好像真的有點……
不不不!沒有!絕對沒有!
她猛地抬起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惡狠狠地說:「童畫,清醒一點!你只是習慣了他當工具人!不是喜歡!不是!」
鏡子裡的人紅著臉,眼神閃躲,怎麼看怎麼沒有說服力。
窗外的月光清冷,浴室里水汽氤氳。
童畫站在花灑下,任由熱水沖刷過發頂,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她想起賀隨今天在夕陽里看著她的眼神。
那裡面有光。
而她看著那片光的時候,心跳漏了半拍。
……
這一夜,童畫罕見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海里循環播放著江沫那句靈魂拷問:
「你沒跑,不就是不想跑?」
不是的!她在心裡反駁。
我只是……只是還沒來得及跑。
那為什麼一下午都沒想起來要換個座位呢?
因為……因為那時候在專心學習,沒空想這個。
那為什麼學完習也沒換呢?
因為……因為要一起吃飯,不方便換。
那吃完飯為什麼又坐回他旁邊了呢?
因為……
因為什麼?
童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
死嘴,你倒是辯啊!
枕頭不會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安靜地鋪了一地。
而她心裡那片名為在意的種子,早已不是嫩芽。
它正在夜色里,悄悄地,悄悄地,舒展開第一片柔軟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