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當你盼著某個人消失的時候,他偏偏陰魂不散,連呼吸的頻率你都能背出來;而當你……呃,不盼著他消失的時候,他又好像無處不在,卻又恰到好處。
開學第一周,賀隨保持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出勤頻率——
江里教授的課,他來。
張馳教授的課,他來。
連選修課《多媒體技術基礎》——一門連本專業學生都覺得無聊到能當場圓寂的課——他居然也來了,還坐在童畫斜後方,全程安靜如雞,只在童畫回頭借筆的時候,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童畫當時差點把筆掰斷。
但這傢伙又很懂分寸,從不越界。上課就是上課,偶遇就是偶遇,打完招呼就走,絕不拖泥帶水。以至於童畫從最初的「他又來了他又來了他又來了」的炸毛狀態,逐漸演變成「哦,來了啊」的習以為常。
甚至有一節課賀隨因為處理公司事務沒來,童畫盯著他空著的座位發了三秒呆。
——只有三秒。
——而且是因為那個位置陽光太刺眼,影響她看黑板。
——對,就是這樣。
……
九月第二個周五,開學摸底考試最後一場。
交卷鈴響的瞬間,整座教學樓仿佛都活了過來。此起彼伏的哀嚎、歡呼、對答案的激烈辯論,匯成一股青春的洪流,從每一間教室湧向走廊。
童畫把筆蓋合上,輕輕舒了口氣。
題目比她預想的簡單一些——或者說,大部分考點都被某個臨時老師在之前的輔導里有意無意地覆蓋到了。
尤其是那道壓軸的系統設計題,賀隨在圖書館用三杯奶茶的時間給她拆解過類似的邏輯框架,她幾乎是看到題目的瞬間腦子裡就浮現出他當時畫的那張潦草卻清晰的示意圖。
「考得怎麼樣?」夏凌希正在收拾筆袋,語氣平靜,顯然對自己很有把握。
「正常發揮。」童畫把試卷交給助教,走回座位。
正常發揮是謙虛了。
江沫從前排扭過頭,一臉生無可戀:「我覺得我可能要和海大說再見了。」
蘇清羽拍拍她的肩:「沒事,下輩子注意就行。」
「……你是我親室友嗎?」
「如親。」
四人笑鬧著收拾好東西,剛走出教學樓大門,就看見不遠處那幾道熟悉的身影。
——陰魂不散四人組,整整齊齊杵在台階下。
肖宇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南朝一臉嫌棄地往旁邊躲,斯瑾半闔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站著睡著了。而賀隨……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風衣,襯得肩寬腿長,站在午後的光影交界處,正低頭看手機。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篩下來,在他側臉落下斑駁的金。
像是感應到目光,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童畫心跳漏了半拍,腳步卻本能地沒有停。
「小朋友~」賀隨收起手機,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弧度,語氣一如既往的欠揍,「考得怎麼樣?不會輸給我這個21歲高齡老人吧?」
童畫下意識攥緊了書包帶子,仰起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足夠不屑:「新腦子肯定比您老的好使。」
「喲,這麼自信?」賀隨挑眉,眼裡笑意更盛。
「當然。」童畫下巴微揚,「我從來不考沒把握的試。」
賀隨看著她那副小尾巴又要翹起來的樣子,眼底的光柔軟了幾分。他點點頭,像是對她的答案很滿意,拖長了調子:
「行~輸給我不哄你嗷~」
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點哄小孩的縱容。
童畫耳尖一熱,正要反駁,旁邊肖宇突然發出一聲豪情萬丈的宣言:
「我也感覺!我絕對不會掛科!」
那聲音洪亮,那表情堅定,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學術壯舉。
南朝一愣,隨即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就你?你都不掛科,那我們更不會掛科了哈哈哈——」
「南朝!!!」
兩個人又開始進行幼稚的互毆。
賀隨沒理那倆活寶,視線依舊落在童畫臉上。
他注意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還有陽光下幾乎透明的、泛著淡粉的耳廓。
有些情緒,嘴上不承認,身體卻很誠實。
他心情很好。
「我們走吧畫畫,還有事兒呢~」江沫適時出現,挽住童畫的胳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童畫順著這個台階,飛快地朝賀隨點了下頭,算是道別,然後轉身跟舍友們一起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幾步。
她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賀隨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午後的光落在他肩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輪廓。他並沒有離開,也沒有低頭看手機,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見她回頭,他微微勾起嘴角,抬起手——
輕輕揮了揮。
動作隨意又自然,像做過無數遍。
童畫猛地轉回頭,把臉埋進江沫肩膀的方向。
咪的天。
怎麼有人連拜個手都這麼帥?
不是,重點不是帥不帥,重點是——
她為什麼要回頭?為什麼要回頭?!
穩住,穩住童畫,你只是確認一下他走了沒有,防止他半路又冒出來嚇人。對,就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點紊亂的心跳按回去。
江沫側頭瞥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
身後,賀隨目送那道嬌小的身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才收回視線。
他垂眸,唇角噙著的那抹笑意還沒散盡。
快了。
等把這小貓咪的毛徹底順好,等她不再一靠近他就炸,等她能坦然地、不躲閃地直視他的眼睛——
他就可以好好問問她:賀老師教了這麼久,是不是該交點學費了?
正盤算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
「嗯?」
電話那頭簡短的幾句。
賀隨的表情從慵懶切換成認真,眉峰微動,語氣平穩:「行,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轉向還在和南朝進行第八回合肉搏的肖宇,聲音恢復了平淡:「別打了,咱倆得回一趟京市。」
肖宇動作一頓,暫時從戰鬥狀態抽離,捋了捋被扯亂的頭髮:「啊?回去幹嘛?」
「談合作。」賀隨言簡意賅,「乾爸剛來電話,核心區那塊地,需要我們兩個去壓場子。」
肖宇眨了眨眼,剛才那個鬧騰的傻狗瞬間收斂,眼底閃過一絲屬於繼承人的銳利和清明。他點點頭,語氣也沉穩下來:「行,什麼時候?」
「今晚。」
「這麼急?」
「那邊明天有競標晚宴,乾爸的意思是讓我們先過去摸摸底。」
肖宇不再多問,掏出手機開始安排行程:「那我給我媽發個消息,你跟你爸媽說了沒?」
「還沒。」賀隨也點開通訊錄,「現在說。」
兩人各自低頭處理正事,南朝和斯瑾對視一眼,識趣地沒再鬧騰。
幾分鐘後,賀隨收起手機,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童畫消失的方向。
明天晚宴。
海市那邊也有不少商圈名流會到場,蘇家應該也會出席。
賀隨略一沉吟,給童畫發了條微信:
【臨時有事,回京幾天。】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好好吃飯。】
發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跟肖宇一起朝校門口走去。
梧桐葉沙沙作響,午後的光影在少年肩頭跳躍又墜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海市某條林蔭道上,某個剛收到消息的小姑娘,正對著手機屏幕上那八個字,發了好一會兒呆。
好好吃飯。
她撇撇嘴,把手機塞進口袋。
……管得真寬。
但嘴角,還是沒壓住那一點點上揚的弧度。
……
海市,CBD核心區。
傍晚六點,暮色四合。
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商務車停在某棟高檔購物中心門口。車門打開,四個風格各異的女生魚貫而下。
江沫仰頭望著面前這棟全玻璃幕牆的建築,眼睛瞪得溜圓:「我去,清羽,這是你家的品牌?」
蘇清羽拎著小包,踩著細高跟,聞言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海市旗艦店。我小時候常來,後來設計師換了幾茬,風格不太合我意,就少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家裡隨便開的一家小店,而不是占據了整棟樓、櫥窗里隨便一件禮服就夠普通人大半年生活費的頂奢品牌。
江沫捂住胸口:「老錢風,是真的老錢風……」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鏡片折射出智慧的光芒,已經在用目光給櫥窗里的陳列做價值估算。
童畫倒是很平靜——她家裡雖不如蘇家豪奢,但也算書香世家的清貴,見慣了不俗的審美。
她只是好奇地打量著店內的裝潢,目光掠過那些流光溢彩的面料和精巧的剪裁。
「明天晚上有個競標晚宴,我爸非要我出席,」蘇清羽一邊往裡走,一邊頭疼地揉太陽穴,「還要我穿得得體大方、端莊優雅。你們幫我挑挑,到底什麼樣的衣服才能同時滿足這兩個詞?」
「端莊優雅」和「得體大方」對於一向明艷張揚、偏愛濃烈色彩的蘇清羽來說,簡直是兩個反義詞。
「這條!」江沫一眼看中一條酒紅色絲絨長裙,拎起來就往蘇清羽身上比,「哇塞,絕了!明艷大美人本美!」
「這條也好看,香檳金,襯膚色。」夏凌希從另一排衣架上取下一件,認真點評。
「我覺得這條霧霾藍的魚尾也行啊,清冷掛的,你不是總說想換風格嗎?」江沫又有了新目標。
三個人圍在蘇清羽身邊,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不斷把各種顏色的禮服往她身上比劃。
蘇清羽被折騰得暈頭轉向,嘴上說著「太多了太多了」,眼底卻帶著被寵出的笑意。
童畫沒有擠進去。
她獨自站在一排長款禮服前,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精緻的刺繡、繁複的珠飾、流暢的剪裁線條。
指尖輕輕滑過一條月白色緞面長裙的面料,觸感冰涼柔滑,像月光凝成的溪水。
很漂亮。
但她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賀隨說回京市處理事情。京市最近有什麼大事嗎?能讓賀家和肖家兩個繼承人同時出動的……
競標?
她猛地想起剛才蘇清羽說的——明天晚上,競標晚宴。
童畫的手指頓在那條月白色長裙上。
賀隨說過……他也要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童畫,你在想什麼?!
為什麼第一反應是這個?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去不去是他的事,你操心什麼?他又不是你的誰!
她飛快地縮回手,像是被那條裙子燙到了一樣。
耳根開始發熱。
不行不行,不能想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禮服海洋。
可是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是什麼效果、適合什麼場合、搭配什麼首飾——這些平時她最擅長分析的問題,此刻一個都進不了腦子。
腦海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個聲音:他也要去?
他要是去了,會不會穿西裝?
他穿西裝……是什麼樣子的?
……打住!!!
童畫用力晃了晃腦袋,像是想把某個衣冠楚楚的幻影從腦海里晃出去。
她隨手抓起身邊一件禮服,轉身就往蘇清羽那邊走,假裝自己剛才只是認真在挑選。
「這條……呃,這條也挺適合你的。」
她把裙子舉起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她,然後同時愣住。
蘇清羽表情複雜:「畫畫。」
「嗯?」
「你手上拿的。」
「怎麼了?」
「那是童裝區的展示樣衣。」
童畫低頭。
手裡那條禮服,裙擺短得只到她膝蓋上方,腰身窄得明顯不是成年女性的尺碼,標籤上赫然寫著「少女系列,適合12-14歲」。
她:「……」
江沫已經笑得蹲在了地上。
夏凌希抿著唇,眼鏡片後是藏不住的笑意。
蘇清羽長長地嘆了口氣,走過來,把那件小裙子從童畫手裡抽走,塞回原處,然後彎下腰,與童畫平視。
「畫畫,你是不是累了?」
「沒、沒有。」童畫眼神飄忽。
「那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真的?」
童畫抿了抿唇,不說話。
蘇清羽看著她那雙閃躲的貓兒眼,和那紅得快滴血的耳尖,忽然什麼都懂了。
她沒有拆穿,只是直起身,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這件月白色的緞面禮服好像是你剛才在看的,要不要試試?」
童畫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那條她無意識摸了很久的裙子。
「……我又不去晚宴,試什麼。」
「試試又不花錢。」蘇清羽把那件禮服取下來,塞進她懷裡,語氣不容置疑,「就當陪我。去,換上。」
童畫捧著那柔軟的緞面布料,像捧著一捧月光。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用試,想說自己對這種場合沒興趣,想說她只是隨便看看——
但鬼使神差地,她轉身走進了試衣間。
拉上帘子的那一刻,她聽見外面江沫壓低聲音在問:
「清羽,你幹嘛非讓畫畫試衣服?她又不參加晚宴。」
蘇清羽的聲音帶著笑,輕飄飄的,卻一字一字鑽進她耳朵里:「你猜。」
童畫攥緊了手裡的裙子。
心跳聲,比任何答案都更吵。
窗外暮色漸沉,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試衣間裡,少女對著鏡子,慢慢展開了那件月白色的長裙。
像是展開一個,她還不敢承認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