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衣間的門帘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推開。
米白色的緞面裙擺如水銀瀉地,隨著少女的動作泛起柔光。童畫提著裙角,有些不自在地挪出那方狹小的空間,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然後她抬起頭。
「哇——!」
三道驚呼幾乎同時炸開。
江沫手裡的絲巾直接掉在地上,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兩個茶葉蛋。
夏凌希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空,鏡片後的目光罕見地出現了長達三秒的凝滯。
蘇清羽則眯起眼睛,像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唇角慢慢浮起滿意的笑。
抹胸款的收腰設計,將少女纖細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
米白色絲綢面料並非純白,而是帶著珍珠母貝般的柔潤光澤,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透亮,像剛從月光里撈出來的。
裙擺及踝,走動時隱約可見纖細的腳踝和那雙銀色的細跟高跟鞋——江沫專門給她選的,尺碼童畫穿正好。
這條裙子不是那種張揚的、讓人一眼驚艷的濃墨重彩。
它是靜的。
像初雪落湖,月光漫階。
可偏偏是這樣克制的溫柔,反而將少女身上那種介於青澀與初綻之間的微妙氣質,完整地託了出來。
童畫本來就長得討喜,圓圓貓兒眼,小巧鼻尖,微微嘟起的唇,是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揉腦袋的軟萌長相。
但此刻換上這條簡約優雅的長裙,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肩頸,那股平日裡被寬鬆衛衣和牛仔褲藏起來的、屬於少女的嬌媚,便如同霧氣散後的遠山,一點點浮現出來。
——是純,也是欲。
不是刻意為之的性感,是渾然天成的、不自知的動人。
童畫不自知。
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慢慢走到落地鏡前,猶豫著抬頭,然後——
整個人僵住了。
鏡子裡這個……這個看起來像要去參加什麼高級晚宴、像畫報里走出來的、像——
像大人的人,是誰?
她愣愣地看了三秒,然後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胸前那片暴露在空氣中的白皙肌膚上。
抹胸款的裙子,不可避免地要露出鎖骨、肩膀,以及……
胸前那一道若隱若現的、柔軟起伏的弧度,和誘人溝壑。
童畫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胸口那塊區域,像只受驚的小貓蜷起身體,聲音都帶上了一點點顫抖的尾音:
「我去!好奇怪啊!!」
「哪裡奇怪了!」江沫一個箭步衝上來,試圖把她的手扒拉下來,「多襯你啊!前凸後翹腰還細,這身材不穿禮服簡直暴殄天物!」
「就是就是!」蘇清羽也走過來,笑眯眯地幫腔,「你看這鎖骨,這肩頸線,這皮膚白得反光——哎呀畫畫,你不懂,這在我們時尚圈叫純欲,純欲懂嗎?最高級的審美!」
童畫拼命搖頭,馬尾辮甩成撥浪鼓:「不懂不懂不懂!我不要這件,好暴露……」
「這哪裡暴露了?」江沫急了,指著鏡子,「你這露的面積還沒我晨跑的背心大!」
「那不一樣!」童畫死死捂住胸口,像捍衛最後堡壘,「我平時又不這麼穿!」
「所以偶爾嘗試一下新風格嘛。」蘇清羽放緩語氣,循循善誘,「你看,人總是要長大的,總不能一直穿衛衣牛仔褲吧?再說了,嘗試新風格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新鮮感呀。」
她故意加重了「身邊的人」四個字,尾音上揚。
童畫的手頓了一下。
身邊……的人?
她腦子裡莫名閃過某個畫面:夕陽下的圖書館,有人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如果,如果他看到自己穿成這樣……
會是什麼反應?
也會像江沫她們一樣,愣一下嗎?
還是說,他只會用那種欠揍的語氣說「喲,童小咪今天換皮了」?
……不對!她為什麼要管他什麼反應!
童畫猛地回神,耳尖紅得能滴血。
但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放下來了一點。
「……那,那好吧。」她聲音悶悶的,眼睛盯著地毯,「就試這一次。反正以後肯定用得到。而且也只穿一次,又不是經常穿……」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邏輯不太通。
什麼叫「以後肯定用得到」?
用到哪裡?用在誰身上?
她趕緊閉嘴,假裝認真照鏡子。
蘇清羽和江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起,語氣溫和:「很漂亮,畫畫。這條裙子很適合你。」
「那就定這件!」蘇清羽大手一揮,「姐姐送你了,就當提前送你的成年禮。」
「不用不用,太貴重了——」童畫連忙擺手。
「不許拒絕。」蘇清羽按住她的手,難得認真,「你叫我一聲姐,姐送妹妹一件裙子怎麼了?再說了,這條裙子穿在你身上,比掛在店裡好看一萬倍。我這是投資審美。」
童畫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辯不過。
「……謝謝清羽姐。」她小聲說。
「乖~」蘇清羽心滿意足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剛打理好的髮型又揉亂了。
江沫已經風風火火地跑去飾品區,抱回來一堆閃閃發亮的東西:「來!配飾!耳環項鍊手鍊髮飾——都試試!」
「沫沫姐,我真的不用——」
「不行!必須配齊!」
「這條珍珠項鍊不錯,襯膚色。」夏凌希加入戰場。
「這個髮夾也好看,蝴蝶結的,可愛!」江沫往她頭上比劃。
「耳環呢?畫畫你耳洞打了沒?」
「打了,但很久沒戴可能長住了……」
「沒事,試試這個耳夾款。」
童畫像個人形模特,被三個姐姐圍著轉,試了一輪又一輪的配飾。鏡子裡的自己越來越陌生,也越來越……
好像,也沒那麼奇怪?
她看著鏡子裡戴著珍珠耳夾、鎖骨鏈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少女,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長大,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被裝點成更精緻的樣子嗎。
……
等一行人終於從禮服店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海市的夜剛剛開始。寫字樓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打翻的星河流淌在城市的天際線。商業街人流如織,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明明滅滅,空氣里飄著烤紅薯和奶茶的甜香。
「餓死了餓死了!」江沫捂著肚子,「走走走,吃夜宵去!」
「這個點還有哪家開著?」蘇清羽看了眼手機。
「東門那家燒烤!老闆說開到十二點!」童畫眼睛一亮,顯然對那家店很熟悉。
「走走走!」
四個人正準備往校東門方向開拔,童畫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跳出一個大字:
爸。
「噓——」她朝三人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接起電話,「喂,爸爸?」
電話那頭傳來溫厚沉穩的男中音,帶著醫者特有的平緩和條理:「畫畫,還沒睡吧?」
「沒呢,在外面。」童畫靠在路燈杆上,「怎麼了爸?」
「你爺爺剛才給我打電話。」童醫生開門見山,「明晚京市有個文化產業的商業酒會,主辦方邀請了他。他不想去,說你離得近,讓你替他走一趟。」
童畫:「……???」
她愣了兩秒,聲音瞬間拔高:「啊?爺爺不想去就要我去啊?那不是商業酒會嗎?我們家又不是做生意的,湊什麼熱鬧!」
「不是你爺爺懶。」童醫生的語氣帶了點無奈的笑意,「是人家邀請的是童家棟先生或其直系代表,你爺爺想著你離得不遠,就當鍛鍊鍛鍊。」
「他明明就是懶!」童畫毫不留情地拆穿,「六十多歲的老頭能爬一整天的山,能釣一整天的魚,讓他去參加個酒會就不行了?他就是想在家陪他的錦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咳,童醫生沒接這話茬,顯然對父親大人的愛好也心知肚明。
「總之,邀請函已經發到你郵箱了。你就去走個過場,替爺爺簽個名,露個臉,待個二十分鐘就回來。」童醫生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畫畫,你也不小了,以後這樣的場合總會遇到。提前適應一下也好。」
童畫鼓著臉,不說話。
「而且你不是一直說自己是大人了嗎?」童醫生使出殺手鐧,「大人可不能說『
不會就躲過去。」
童畫:「……」
她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整個人都蔫了,像棵被曬乾的小白菜,靠在路燈杆上眼神空洞。
江沫湊過來:「咋了?你爸訓你了?」
「不是……」童畫聲音飄忽,「明天那個競標晚宴,我也得去。」
「噗——!」蘇清羽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你也要去?!」
童畫把手機揣回兜里,一臉生無可戀:「我爺爺懶,讓我代他去簽名。」
空氣安靜了三秒。
江沫:呆滯.jpg
蘇清羽:難以置信.jpg
夏凌希:鏡片反光,一切盡在掌握.jpg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開始分析:「畫畫的爺爺童家棟先生,是咱們國家文化藝術領域元老級人物,書畫鑑定委員會的終身顧問,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這次的競標晚宴主題是『文化產業園與城市更新』,邀請他太正常了。」
她頓了頓,鏡片閃過一絲睿智的光:「但童老年事已高——」
「他哪兒高了!」童畫悲憤地打斷,「他今年才六十七!上個月還一個人跑去黃山寫生,爬了六個小時不坐纜車!他就是懶!想在家餵魚!」
夏凌希面不改色:「——所以由孫女代為出席,合情合理。」
江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看看童畫,又看看蘇清羽,突然一拍大腿:「哎,那你們倆明天豈不是可以一起了?」
童畫和蘇清羽對視一眼。
蘇清羽聳聳肩:「我沒問題啊。反正我也要去的,帶上畫畫一起,還有個伴。」
童畫癟著嘴,沒說話。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
只是她從來沒有一個人應對過這種場合。
以前跟著爸媽參加學術宴會,只需要跟在大人後面當吉祥物,微笑點頭叫人就行。現在要她獨自作為「童家棟先生代表」出席,面對一屋子商界名流、文化大咖——
她不擅長交際。她只擅長和代碼、算法、數學公式打交道。那些冰冷的邏輯是誠實的,不會拐彎抹角,不會讓她猜心思。
而人,尤其是生意場上的人,太複雜了。
她不喜歡複雜。
可是爸爸說得對。
她已經十八歲了。不能永遠躲在小天才光環後面,說自己「不會」。
「好啦,」蘇清羽拍拍她的肩,語氣難得溫柔,「安啦安啦,明天你就跟著我。咱倆自己玩,不想搭理的人就不搭理,想簽完名就走也行。姐罩著你。」
童畫抬起眼看她,貓兒眼裡亮晶晶的。
「……謝謝清羽姐。」
「又謝?你今天謝我幾回了?」蘇清羽笑著戳她額頭,「走,吃燒烤去,這頓你請。」
「憑什麼我請!」她上次才請的客啊!
「憑我送你一條裙子!」
「……你這是敲詐。」
「對啊,我就是在敲詐你。」
「……」
童畫瞪著蘇清羽,蘇清羽笑眯眯地看著她。
三秒後,童畫敗下陣來,小聲嘀咕:「……吃就吃,又不貴。」
「耶!」江沫歡呼,「童大小姐請客!我要點五十串羊肉!」
「你是豬嗎!」
「我幫你分擔卡路里你還罵我!」
「那是分擔嗎那是剝削!」
四個人打打鬧鬧,沿著林蔭道往東門走去。
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笑聲融進初秋的夜風裡,驚起了梧桐樹上棲息的一小群麻雀。
童畫走在最邊上,夜風拂過她還在發燙的耳尖。
她想起那條掛在禮服店、即將被包起來送到宿舍的月白色長裙。
想起明天晚上的酒會。
想起蘇清羽那句「給身邊的人帶來新鮮感」。
還有電話里爸爸那句淡淡的、卻讓她無從反駁的「大人不能躲」。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她也不知道,那個此刻正在京市某棟寫字樓里、對著筆記本電腦皺眉處理文件的某人,明天會不會出現在同一個會場。
她只是——
有一點點。
真的只有一點點。
好奇他穿西裝是什麼樣子。
夜風溫柔。
少女心事,比夜風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