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海市的燈火在舷窗外逐漸縮小,最終濃縮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童畫靠在蘇家私人直升機的真皮座椅里,困意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上來。
她努力睜著眼睛,試圖保持最後的清醒——畢竟是第一次坐直升機,多少還是有點新奇感的——但眼皮實在不爭氣,打了幾個架之後,終於徹底放棄抵抗。
意識模糊前的最後一秒,她感覺到蘇清羽的腦袋靠了過來,兩個人像兩隻倦鳥,依偎在一起。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
再次有意識的時候,童畫隱約感覺自己被人輕輕挪動過,好像有人給她蓋了被子,還調暗了燈光。但她太困了,困到連睫毛都懶得動一下,只是在夢裡翻了個身,抱緊了軟乎乎的枕頭。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連夢都沒做一個。
第二天中午。
童畫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晃醒的。
她眯著眼睛,盯著頭頂陌生的水晶吊燈愣了三秒。
這是哪兒?
大腦重啟了足足半分鐘,昨晚的記憶才慢慢回流:直升機、蘇家、困到當場昏迷……
她掙扎著坐起身,發現身上還穿著昨晚那套衛衣,只是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還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手寫便簽。
【醒了就下樓吃飯,不急。——清羽】
字跡潦草飛揚,是蘇大小姐的風格。
童畫喝了口水,慢吞吞地下床,推開臥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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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是一個寬闊的歐式走廊,地毯厚得幾乎能陷進腳踝,牆上掛著幾幅她一眼就認出是真跡的油畫——母親周令儀曾經在課上分析過其中一幅的筆觸,她當時趴在畫室沙發上旁聽,被母親敲了腦袋說「小孩子聽不懂」。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在這幅畫旁邊醒來。
童畫沿著走廊下樓,還沒走到客廳,就聽見蘇清羽有氣無力的聲音:「媽,我真的吃不下……讓我再睡會兒……」
「你昨晚在飛機上睡了,落地也睡了,這都中午十二點了還睡?」一道溫柔的女聲帶著笑意,「先吃點東西,不然胃要壞了。」
童畫轉過樓梯角,就看見蘇清羽癱在沙發上,像只被抽走骨頭的貓,旁邊坐著一位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蘇清羽的母親。
蘇母年輕時一定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美人,年歲增長後更多了幾分雍容從容。她看見童畫,眼睛彎成月牙:「這就是畫畫吧?清羽常提起你,真是個水靈的姑娘。」
「阿姨好。」童畫乖乖打招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好孩子,餓了吧?快來坐。」蘇母招手,早有傭人端上熱騰騰的早餐——其實是午餐了,「清羽說你喜歡吃草莓大福,我讓廚房試著做了點,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童畫看著面前精緻瓷碟里那幾隻粉白可愛的點心,心裡暖洋洋的。
「謝謝阿姨。」
「謝謝媽!」蘇清羽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坐起來,捏起一隻大福就往嘴裡塞,完全不顧形象。
蘇母笑著拍她的手:「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童畫也拿起一隻,咬了一小口。軟糯的外皮,清甜的奶油,新鮮草莓的微酸在舌尖綻開。
比學校后街那家還好吃。
她滿足地眯起眼睛。
蘇清羽吃完一個,又伸手去拿第二個,一邊吃一邊嘟囔:「媽,等會兒吃完飯我們還要上去補覺,你讓李叔四點再來叫我們。」
「還睡?」蘇母挑眉。
「真的困嘛!」蘇清羽理直氣壯,「昨晚那麼晚睡,早上又那麼早被陽光晃醒,睡眠嚴重不足。而且晚上還要應付那幫老狐狸,不養足精神怎麼行?」
蘇母無奈地搖頭,卻還是溫柔地應下:「好好好,四點叫你們。快吃吧,吃完上去休息。」
兩個人迅速解決午餐,道了謝就往樓上跑。
童畫回到客房,把自己重新摔進那床柔軟得過分的羽絨被裡。
好睏。
但腦子裡還在轉著今晚的事。
晚宴……應酬……簽名……
還有,他也會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算了,不想了。
先睡。
……
下午四點。
童畫被輕輕的敲門聲喚醒。這次醒來,終於有了足夠的電量,大腦運轉流暢,身體也不像之前那麼沉重。
她洗漱完下樓,客廳已經變成了臨時化妝間。
兩位化妝師正在蘇清羽臉上忙碌,後者閉著眼睛,像尊精緻的人偶任人擺布。旁邊還有三位造型師,手裡拿著各種禮服、首飾、高跟鞋,隨時待命。
「畫畫來啦!」蘇清羽聽見動靜,睜開一隻眼睛,「這位是艾薇,給她化!禮服在那邊,先換上!」
童畫被推進更衣室。
二十分鐘後,她站在落地鏡前,有些不敢相信裡面那個人是自己。
米白色緞面抹胸禮服,收腰設計將她的腰線勾勒得盈盈一握,裙擺如水銀瀉地。
髮型師給她梳了一個側邊丸子頭,蓬鬆又不失俏皮,特意扯下幾縷碎發,自然垂落在耳際和頸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妝容不是她想像中那種濃重的晚宴妝。艾薇聽了她的年齡和喜好,選擇了清透的底妝,只在眼尾用淺金色眼影輕輕暈染,睫毛根根分明卻不誇張,唇色是淡淡的蜜桃粉。
「Miu系小千金。」艾薇滿意地端詳自己的作品,「又甜又矜貴,很適合你。」
童畫看著鏡中的自己。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貓兒眼。
但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提起裙擺,走出了更衣室。
客廳安靜了三秒。
蘇清羽已經化完妝,換上了黑色吊帶魚尾拖尾禮服,頸間一串珍珠項鍊,像只高貴冷艷的黑天鵝。她看見童畫,眼睛瞬間亮起來,吹了聲口哨:
「哇哦!這是誰家的小公主走丟了?」
童畫被她調侃得臉熱,趕緊轉移話題:「你才像公主呢,黑天鵝公主。」
「那咱們今天是黑白雙煞。」蘇清羽挽住她的胳膊,對著鏡子比了個耶,「完美。」
蘇母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笑意:「兩個都是漂亮姑娘。清羽,照顧好畫畫。」
「知道啦媽!」
晚上六點半,暮色四合。
加長林肯緩緩停在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門前。門童恭敬地拉開車門,蘇清羽提著裙擺優雅下車,童畫深吸一口氣,也跟著邁了出來。
酒店大門金碧輝煌,紅毯從門口一直鋪進大堂。周圍已經停滿了各色豪車,西裝革履的男士和珠光寶氣的女士三三兩兩步入會場。
童畫攥緊了手包。
手心在出汗。
她參加過無數比賽,站上過國際領獎台,面對過幾百人的學術報告廳。但那些場合,她只需要展示自己的腦子。
而今晚,她要展示的是她自己。
「緊張?」蘇清羽偏頭看她。
「有一點。」童畫老實承認。
「你看你今天多漂亮,」蘇清羽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讓他們看去!咱們就當來實習的,簽完名,露個臉,待個二十分鐘就撤。」
童畫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讓人安心的篤定。
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好。就當實習了。」
兩人並肩走進會場。
……
宴會廳內,燈火璀璨,觥籌交錯。
賀隨端著一杯香檳,站在離主舞台不遠的落地窗邊。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內搭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溫莎結,襯得整個人肩寬腿長,眉目如畫。
只是那眉目之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百無聊賴。
又一個合作方代表走過來,熱情地與他寒暄。賀隨掛上得體的微笑,從容應對,言語間滴水不漏。
完美。
但無聊透了。
「蘇清羽怎麼還不來啊……」旁邊,肖宇第無數次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臉上的商業假笑都快掛不住了。
賀隨瞥他一眼,冷笑:「就這點出息?」
「你不懂~」肖宇收回目光,委屈巴巴地整理領結,「我這叫一往情深,你這種沒動過心的人是不會理解的~」
話音未落,他突然頓住。
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方向,嘴巴微張,仿佛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我我我……我靠!!!」
賀隨嫌棄地側過臉。肖宇這副咋咋呼呼的德性他見多了,八成是看見蘇清羽了——
「老賀!你看那是誰!」肖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強行把他的身體轉了過去。
賀隨無語:「你看見——」
鬼字還沒出口。
他也頓住了。
宴會廳門口,兩道身影剛剛完成簽名,正配合著媒體拍照。
左邊是蘇清羽,黑色魚尾長裙,姿態優雅,像一隻驕傲的黑天鵝。
而右邊——
賀隨握著香檳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是童畫。
米白色緞面禮服,側邊丸子頭,幾縷碎發垂落耳際。
她站在鏡頭前,有些不太熟練地微微側身,唇邊是禮貌而克制的淺笑。
燈光落在她身上,緞面裙擺泛起柔和的珠光,襯得她整個人像剛從月光里走出來的。
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穿著寬鬆衛衣、扎著高馬尾、被他氣到炸毛就瞪圓眼睛的小貓。
是另一種樣子。
安靜,矜貴,溫柔得不可思議。
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油畫,讓人不敢靠近,怕驚擾了那層流動的光澤。
可她確實是童畫。
她簽完名,微微提起裙擺,跟著蘇清羽走下拍照區。腳步很穩,只有了解她的人才能看出那一點點不自然的僵硬——她在緊張。
賀隨看著她,目光從那微微抿起的唇角,移到垂落的碎發,再到白皙的肩頸和鎖骨,最後落在那雙穿著銀色高跟鞋的腳上。
他移開視線,垂下眼睫,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有人過來與他攀談,是合作方的代表,語氣熱情,態度恭敬。賀隨收回心神,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從容應對。
只是那握著香檳杯的手指,一直沒有鬆開。
而他的餘光,始終落在某個月白色的身影上。
不遠處的簽名台旁,童畫正小聲問蘇清羽:「我應該站哪兒?」
「隨便站,別擋路就行。」蘇清羽笑著挽住她,「走,姐帶你去找吃的。這種場合唯一的價值就是甜點還不錯。」
兩個人繞過幾簇交談的人群,朝長桌方向走去。
童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卻在經過某片區域時,莫名感覺到一道熟悉的目光。
她下意識偏頭。
隔著人群、燈光和觥籌交錯,賀隨站在那裡。
一身黑色西裝,站姿隨意卻挺拔,手裡握著半杯香檳。他正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話,神情淡然,嘴角掛著禮貌的弧度。
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他微微側過臉。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停了一瞬。
童畫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立刻移開目光,若無其事地跟上蘇清羽的腳步。
——看見了。
——他穿西裝的樣子。
——好像……比想像中還要……
她在心裡用力按住那個即將冒頭的形容詞。
打住。
不許想。
身後的某處,賀隨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長桌盡頭。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唇角極輕地、極輕地彎了一下。
不遠處的肖宇終於從「蘇清羽今天美到我詞窮」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一轉頭,正好捕捉到賀隨嘴角那抹還沒收回去的笑意。
他眯起眼睛,湊過去壓低聲音:
「賀狗。」
「嗯?」
「你剛才看什麼呢~」
賀隨沒說話,只是抬手抿了一口香檳。
肖宇順著他的視線方向望去——長桌旁,童畫正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草莓塔,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偷吃的小倉鼠。
肖宇:「……」他早該猜到才對。
賀隨依舊面無表情,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而長桌那頭,童畫咽下最後一口草莓塔,忍不住又悄悄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
人群來來往往,那道修長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
她垂眸,繼續若無其事地吃下一塊馬卡龍。
只是馬卡龍明明是覆盆子味,她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嗎?
他……覺得奇怪嗎?
童畫攥緊了手裡的小叉子,耳尖在璀璨的燈光下,悄悄染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淡緋。
夜還很長。
晚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