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漫長的二十分鐘後……
童畫終於……
還是沒走成。
「清羽……幾點了……」她一臉無助地望向蘇清羽,眼尾因為疲憊微微下垂,像只被雨淋濕的小貓。
蘇清羽從小混跡各種社交場合,早就習慣了高跟鞋如履平地。此刻正優雅地端著香檳,與一位中年貴婦談笑風生。聽見童畫的求救信號,她抽空瞥了一眼手錶,然後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畫畫,才二十分鐘……你再忍忍?」
童畫感覺自己的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從踏進宴會廳到現在,她就沒坐下過。
剛簽完名,還沒來得及找地方歇腳,就被一位自稱是「童老故交」的老先生攔住,拉著她絮叨了五分鐘當年和她爺爺一起參加學術會議的光輝歲月。好不容易送走老先生,又來了一位年輕儒雅的男士,自我介紹是某文化公司的少東家,對她爺爺的著作如數家珍,聊完還意猶未盡地要了聯繫方式。
童畫本著「不能給爺爺丟臉」的原則,全程保持禮貌微笑,內心卻在瘋狂刷屏:腳好痛腳好痛腳好痛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
然而這位剛走,下一位又來了。
而且來的都是年輕人。
男的。
一個個西裝革履,彬彬有禮,開場白不是「童小姐久仰」就是「童老真是德高望重」,但眼神卻老往她臉上飄。
童畫遲鈍,但不傻。
她隱約感覺到這些人的目光里,除了對「童家棟孫女」這個身份的好奇,還有點什麼別的東西。
但她顧不上細想。
腳太疼了。
疼到她只想找個角落把高跟鞋脫了光腳站著。
蘇清羽看著周圍那些蠢蠢欲動、隨時準備上前搭訕的年輕面孔,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畫畫,你現在是全場焦點知道嗎?我看這些公子哥都挺想跟你聊天的~」
童畫:「……」
她不想當焦點。
她想當空氣。
就在她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麼脫身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童畫。」
童畫回頭。
賀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他一身黑色西裝,站在璀璨的水晶燈下,眉眼冷峻,氣質矜貴,與剛才隔著人群遠遠望見時又不一樣。
他先朝蘇清羽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卻疏離:「借用一下她的時間。」
然後,在童畫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握住了她的手腕。
「誒——!」
童畫被拉著走了兩步,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壓低聲音驚呼,試圖把手抽回來:「賀隨!你幹什麼?這麼多人……!」
賀隨沒說話,只是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松不緊,剛好讓她掙不脫,又不會弄疼她。
他的步伐不快,顯然在遷就她的速度,但方向很明確——遠離人群。
周圍投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童畫耳根發燙,只能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而主賓區那邊,賀崇雲和顧老爺子正站在一起交談。
顧老爺子眯著眼睛,看向那道拉著少女穿過人群的修長身影,語氣淡淡:「那邊是……」
賀崇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平穩地解釋:「阿隨喜歡的姑娘。童老的孫女。」
「童老?」顧老爺子微微挑眉,「童家棟?」
「正是。」
顧老爺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上停留幾秒,才緩緩開口:「那……我們家幼檸呢?」
賀崇雲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和從容:「老爺子,年輕人的事,還是要他們自己決定。我們家這小子什麼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只能說……和幼檸沒有緣分。」
顧老爺子沒有再說話。
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
後花園。
夜風輕柔,帶著初秋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噴泉在月色下靜靜流淌,水聲潺潺,像一首無聲的夜曲。幾盞復古風格的落地燈在花叢間投下柔和的光暈,將這一方天地與宴會廳的觥籌交錯隔絕開來。
「賀隨!賀隨!」童畫被拉著走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出聲,「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你慢點,我跟不上……」
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些許委屈和焦躁。腳太疼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真的快要堅持不住了。
賀隨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見她緊皺的眉頭,和因為忍痛而微微發白的嘴唇。
然後他做了個讓童畫大腦宕機的動作——
他俯身,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啊——!」童畫驚呼出聲,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子,整個人僵在他懷裡,「賀隨!你、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別動。」賀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動摔了不管。」
童畫不敢動了。
她僵硬地縮在他懷裡,能清晰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量,和隔著西裝布料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的方向,視野里是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心跳聲太吵了。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賀隨抱著她穿過一條小徑,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那裡有一架白色的鞦韆,旁邊是靜靜流淌的噴泉。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
他把她輕輕放在鞦韆上,然後——
蹲了下來。
童畫還沒從「被他抱著走了一路」的震驚中回過神,就感覺腳上一輕——賀隨把她的高跟鞋脫了。
「你幹什麼!」她下意識想把腳縮回來,用裙擺蓋住。
但賀隨的手握住了她的腳踝,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
「別動。」他低著頭,看著她的腳後跟。
那裡已經被磨破了皮,紅紅的,隱隱滲出一絲血痕。
難怪她剛才一直面露難色。
賀隨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板創可貼。
童畫愣住了。
「你……隨身攜帶創可貼?」她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賀隨撕開一片,動作輕柔地貼在她磨破的地方。月光下,他低垂的眉眼專注而認真,和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
「嗯。」他貼好創可貼,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上揚,語氣恢復了熟悉的欠揍,「賀老師是萬能的。」
童畫:「……」
她抿了抿唇,小聲嘟囔:「不要臉……」
賀隨低低笑了一聲,沒反駁。他把另一隻鞋也給她脫了,檢查了一下另一隻腳,還好,那隻沒事。
他站起身,把高跟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臉上。
月色很好。
噴泉的水聲叮咚作響,夜風拂過,帶來若有若無的花香。鞦韆架上的少女縮著腳,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攥著鞦韆繩,仰著臉看他,貓兒眼裡映著月光和噴泉的碎影。
賀隨忽然開口:
「你沒說你爺爺是童家棟啊。還代替他過來了。」
童畫被這突然的話題轉移弄得一愣,下意識回答:「你也沒問啊……我們家向來低調。」
「行。」他點點頭,眼底有笑意。
然後,他話鋒一轉:
「童小咪。」
「嗯?」
「魅力不小啊。」賀隨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剛剛那麼多公子哥,眼睛都黏你身上了。」
童畫眨眨眼,沒聽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理所當然地回答:「那怎麼了?因為我是天才啊。」
她是認真的。
在她看來,那些人對她熱情,當然是因為她是童家棟的孫女,是那個十五歲進海大的小天才。不然還能因為什麼?
賀隨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有些無奈地笑了。
「童畫。」
「什麼?」
「你真傻還是假傻?」
童畫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么正經。
「啊?」
賀隨看著她,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溫柔的光。
「你聽不出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我不高興嗎?」
童畫徹底呆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高興?
他為什麼……不高興?
那些公子哥圍著她轉,他為什麼不高興?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轉了三秒,然後——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裡那層薄薄的、一直不敢戳破的紙。
她猛地睜大眼睛,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加速。
賀隨看著她那副傻掉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欠揍的、戲謔的笑。是另一種笑,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
然後,他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得不像他:
「童畫。」
「你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
「……我喜歡你嗎?」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噴泉的水聲還在流淌,叮咚叮咚,像月光敲擊在銀色的琴鍵上。夜風拂過,帶來桂花若有若無的香氣。鞦韆輕輕晃了晃,發出極細微的吱呀聲。
但這些,童畫都聽不見了。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聲都那麼重,那麼響,像是要把胸腔震碎。
她看著賀隨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散漫、戲謔、欠揍的笑意。
只有認真。
還有一點點,藏得很深的、怕被拒絕的緊張。
童畫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有的伶牙俐齒,所有懟人時的小機靈,此刻全都離家出走。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像只被月光定住的小貓。
良久。
一陣夜風拂過,吹落幾片樹葉,在水面上盪開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