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海大女生宿舍樓。
兩道疲憊的身影幽靈般飄進樓道，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好在宿管阿姨已經睡了，不然看見兩個穿著晚禮服的「不明生物」深夜歸來，怕是要當場報警。
「終於回來了……」
蘇清羽推開宿舍門，兩腿一蹬，直挺挺倒在自己床上。還好她是下鋪，不然以她現在這副靈魂出竅的狀態，爬梯子怕是能直接摔成二級傷殘。
江沫正戴著耳機打遊戲，聞聲回頭，就看見一隻「黑天鵝」癱在床上，氣若遊絲。
「回來了？怎麼樣怎麼樣？晚宴好玩嗎？」她摘下一邊耳機，眼睛還黏在屏幕上。
蘇清羽抬起一隻手，擺了擺，又無力地垂下，意思是「別問，問就是不想說話」。
童畫跟在後面進來，手裡拎著那雙讓她痛苦了一晚上的高跟鞋。她把鞋輕輕放在門邊，從柜子里拿了睡衣，一言不發地進了浴室。
「累的都不說話了？」江沫摸著下巴，看向蘇清羽。
蘇清羽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那可不……畫畫腳跟都給磨破了……我穿著高跟鞋站三小時都受不了，她第一次穿，能撐下來已經很厲害了……」
「這麼辛苦？」江沫搖了搖頭，感慨道，「看來有錢人的錢也不是那麼好賺的，還得陪笑臉站斷腿。」
她轉回椅子的方向，繼續投入遊戲戰場。
浴室里，水聲嘩嘩。
童畫站在花灑下，任由熱水沖刷過發頂。溫熱的水流帶走了一身的疲憊，卻沖不走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月光下的噴泉。
白色的鞦韆。
他蹲下來給她貼創可貼的樣子。
他說「我喜歡你」時認真的眼睛。
還有那個擁抱。
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她似乎還能感覺到那份溫度，和那份讓她心跳失控的、陌生的安心感。
童畫把臉埋進掌心裡，任由熱水從指縫間流過。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原來被喜歡的人喜歡著，是這種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不是想逃。
而是……
而是什麼，她也說不清。
只是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問：然後呢？然後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她從來沒有處理過這種事。
那些代碼、算法、數學模型，都有標準答案。只要邏輯正確，就能推導出確定的結果。
可感情沒有。
沒有人給她公式，沒有人教她怎麼解這道題。
她只能憑本能去感受。
而她的本能告訴她：她不討厭他的擁抱。甚至……有點貪戀。
這個認知讓童畫的臉又燙了起來。
她趕緊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
熄燈後，宿舍陷入安靜。
江沫的床簾里隱約傳出遊戲音效——她又熬夜了。
蘇清羽早就睡得人事不省，偶爾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夏凌希那邊靜悄悄的，大概在醞釀睡意。
只有童畫，睜著眼睛望著床簾的頂端。
空調呼呼地吹著，涼風從縫隙滲進來，溫度剛剛好。
但她卻覺得很熱。
熱得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賀隨的臉。
那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
月光下認真的眼睛。
微微上揚的嘴角。
還有那句——「那我追你到準備好為止。」
童畫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悶死了。
她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睡不著。
真的睡不著。
腦子裡像在循環播放一部電影，主演只有一個人——賀隨。
滑雪場上他毒舌卻有效的指導。
火鍋店裡他賤兮兮地使喚她服務員。
撞球桌邊他漫不經心卻精準的示範。
燒烤店門口他把外套裹在她身上。
圖書館裡他一遍遍講她聽不懂的題，直到她點頭。
還有今天。
今天他把創可貼貼在她腳後跟上的時候，低垂的眉眼，專注得不像他。
他說「賀老師是萬能的」時那副臭屁的樣子。
他說「你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嗎」時微微緊張的語氣。
他說「我等你」時認真的眼神。
童畫又翻了個身。
被子裡太悶了。
她探出腦袋，呼吸了幾口涼絲絲的空氣，然後盯著床簾上的花紋發呆。
怎麼辦。
好像……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他。
不是那種「他腦子好使所以捨不得」的喜歡。
是那種……是那種想到他會心跳加速，見不到他會有點想，見到了又不敢看的喜歡。
童畫把雙手蓋在臉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完了！童畫，你完了！
她就這樣翻來覆去，數了無數隻羊，想了無數遍賀隨的臉，終於在凌晨三四點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
沒有課。
童畫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終於從被窩裡掙扎著爬起來時，已經快十二點了。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眼神渙散地坐在床上，大腦重啟了足足半分鐘，才想起來——
今天幾號來著？現在幾點？她在哪？
床簾外傳來江沫壓低的聲音：「還沒醒？」
「噓，讓她睡。」蘇清羽也壓低了聲音，「下午才有課，讓她多睡會兒，昨晚累壞了。」
童畫眨了眨眼，慢慢找回神智。
她摸索著找到手機，按亮屏幕。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微信圖標上那個紅色的「2」上。
點開。
備註：狡詐隨
【起床了嗎？】——早上8:23
【上午沒來圖書館？】——上午10:47
童畫瞬間清醒了。
她盯著那兩條消息，大腦飛速運轉。
上午沒去圖書館？
他怎麼知道她上午一般會去圖書館？
等一下，他不會去圖書館偶遇她了吧？
那豈不是等了一上午？
童畫趕緊打字，手指戳屏幕的力度像是在戳什麼緊急按鈕：【我睡了一上午，剛醒，沒去圖書館。】
發出去之後，她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這麼說是不是太生硬了？要不要加個表情？加什麼表情？笑臉？不行太假了。貓咪？會不會太刻意？
她還在糾結，手機震了一下。
狡詐隨：【多睡會也好】
狡詐隨：【只是少了某個笨蛋的學生，我有點不適應】
童畫盯著屏幕。
笨蛋的學生。
她？
笨蛋？
她哪裡笨了！
童畫把手機扔在床上，整個人往後一倒，又栽回被子裡。
不會吧？他真的去圖書館等她了？
而且等了一上午。
還發消息說不適應。
她抱著被子滾了兩圈，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發出一聲哀嚎。
這個人怎麼表白了還這麼欠揍啊！
可是……
為什麼她的嘴角，就是壓不下去呢？
……
十分鐘後，童畫終於從床上爬起來，頂著亂糟糟的頭髮開始洗漱。
等她收拾完畢，換好衣服，蘇清羽她們已經準備出發去食堂了。
「醒了？」江沫回頭看她，「正好，走，吃飯去。」
「下午有課嗎？」童畫一邊扎頭髮一邊問。
「有，江里教授的。」夏凌希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建議你多吃點，因為接下來的兩節課，可能會非常消耗腦細胞。」
童畫點點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賀隨的對話框，回了一條：
【下午有課，去吃飯了。】
發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跟著舍友們往食堂走。
陽光很好，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食堂里飄出飯菜的香氣，新生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笑鬧聲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
只有童畫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走在隊伍最後，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下午的課，他會不會來？
他要是來了，坐哪兒？
她要怎麼面對他？
她應該說什麼？
就在她糾結成一團亂麻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
狡詐隨：【好，多吃點】
狡詐隨：【下午見】
童畫盯著那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見。
他真的會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
「畫畫，」江沫回頭看她，「你臉怎麼有點紅？」
「熱的。」童畫面不改色。
「今天陰天啊。」
「走路走的。」
江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童畫低下頭，繼續走路。
只是嘴角，悄悄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下午見。
她好像……有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