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賽定在國慶假期回來的第一個周五。
整個計算機系都沸騰了。
原因無他——四個辯手,在假期之前還都是單身,過完一個國慶回來,兩對情侶整整齊齊站在了辯手席上。
消息傳開那天,系群里炸了鍋。
【所以我整個假期都在看他們打情罵俏???】
【等等,所以他們準備辯題的時候,是四個人一起準備的嗎??那不就是情侶雙排約會嗎??】
【夏凌希和斯瑾就算了,人家悶聲發大財。賀隨和童畫??你們倆不是天天在走廊互懟嗎??什麼時候好上的??】
【我錯過了什麼!!!】
【別說了,我磕的CP成真了,現在整個人處於一種「我早就知道」和「我靠居然真的是真的」的疊加態。】
而此刻,後台準備室里。
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厚厚的資料。
夏凌希正在做最後的邏輯梳理,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劃:「自由辯論環節,對方大概率會從『暗戀的遺憾本身就是青春的一部分』這個角度切入。我們得準備好反駁……」
斯瑾坐在她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手卻很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夏凌希說了一半,頓住,轉頭看他:「你手放哪呢?」
「放椅背上啊。」斯瑾一臉無辜。
「你手指頭在碰我肩膀。」
「有嗎?我沒注意。」斯瑾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來,「可能是不小心。」
童畫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翻了個白眼:「你倆別在這膩歪,今天有正事。」
賀隨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聞言偏頭看了童畫一眼:「你也知道有正事?那你昨晚半夜給我發『怎麼辦我好緊張』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賀隨!!那是語音!!你能不能別外放!!」
「我沒外放,我說出來而已。」
「你現在就在外放!!!」
斯瑾和夏凌希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怎麼談上戀愛的?
……到底怎麼談上的啊?
——
比賽開始前十分鐘,禮堂已經坐滿了人。
這次的辯論賽是校級賽事,辯題又是「暗戀應該藏在心底還是大膽追求」這種自帶話題度的,幾乎半個學校的人都來了。
計算機系這邊來了一大片人加油打氣,蘇清羽和江沫坐在第一排,手裡不知道從哪弄來了燈牌,上面寫著:【計算機系殺瘋了!!】
肖宇坐在她倆旁邊,舉著個橫幅:「老賀!小畫畫!沖啊!」
南朝在旁邊啃薯片:「你這麼大聲幹嘛,又聽不見。」
「你管我!我支持我兄弟!」
「你支持的是童畫吧?」
「我支持他倆!」
江沫翹著二郎腿:「行了別吵了,要開始了。」
主持人上台,介紹辯題、規則和雙方辯手。
正方:計算機系。辯手:一辯夏凌希,二辯斯瑾,三辯童畫,四辯賀隨。
反方:文學院。辯手清一色文藝青年,據說準備了一個月,稿子背得滾瓜爛熟。
雙方落座。
童畫坐在三辯的位置上,手心有點出汗。
賀隨坐在她旁邊,低聲說了句:「別緊張。」
「誰緊張了。」
「你手指頭在摳桌沿。」
童畫低頭一看,果然。她「啪」地把手拍在桌面上,臉有點紅。
賀隨嘴角一勾,把手伸過去,在桌底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輸了也沒事,晚上請你吃火鍋。」
「誰要跟你吃火鍋……」
「你昨天說的。」
「我那是——」
「雙方辯手準備——」主持人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童畫趕緊抽回手,正襟危坐。
賀隨慢悠悠收回手,一臉雲淡風輕。
對面文學院的四辯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溫文爾雅,此時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著他們四個人。
他湊過去跟隊友說了句什麼,隊友們也紛紛看過來,表情微妙。
童畫隱約聽見幾個字——「他們四個都是情侶……」
她耳朵一紅。
賀隨卻大大方方地沖對面笑了一下:「看什麼?辯題就是大膽追求,我們這是以身作則,示範標準答案。」
對面:「…………」這賽還能不能比了?
主持人宣布開始。
——
正方一辯夏凌希率先發言。
她站起來,語氣沉穩清晰:「各位評委,各位同學。我方今天的觀點是:在學生時代,暗戀應該大膽追求,不留遺憾。」
「首先,我們要明確,學生時代之所以特殊,恰恰是因為它的不可逆性。高考可以重來,考研可以二戰,但青春里那些差一點就說出口的瞬間,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暗戀的本質是什麼?是一個人孤獨的盛大演出。你在心裡排演了千百遍,對方卻連劇本都沒看到。這種感覺,與其說是美好,不如說是遺憾的鋪墊。」
「我方的態度很明確——喜歡一個人,不丟人。把喜歡藏起來,才是對自己最大的不尊重。」
台下響起掌聲。
反方一辯站起來,語氣溫柔但鋒利:「對方辯友說的很動人,但我方認為,暗戀之所以美好,恰恰在於它的沒說出口。那種小心翼翼的悸動,那種藏在心底的柔軟,是青春獨一無二的印記。如果每份喜歡都要說出口,那青春和成年人的世界有什麼區別?」
夏凌希微微點頭,坐下。
斯瑾站起來。
「對方辯友說,暗戀的美好在於沒說出口。那我請問,這份美好,是對方的,還是你自己的?」
「你一個人在心裡百轉千回,對方毫不知情,這叫做美好嗎?這叫做獨角戲。」
「我方不否認暗戀本身有它動人的一面,但那是因為『喜歡』這個情感本身動人,而不是因為藏著動人。」
「你把一朵花藏進抽屜里,它當然不會凋謝,但它也永遠聞不到陽光的味道。」
台下有人「哇」了一聲。
蘇清羽用力鼓掌:「斯瑾今天怎麼這麼會說!!」
南朝嘟囔一句:「為了在女朋友面前裝逼唄,為了今天,我們老斯瑾偷偷背了好多句子呢~」
夏凌希在台上,臉上表情沒變,耳根卻悄悄紅了。
斯瑾坐下前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
自由辯論環節開始。
反方二辯率先發難:「正方四位辯手,我注意到你們現在的關係。我想問,你們是在準備這個辯題之前就在一起的,還是之後?」
台下鬨笑。
童畫站起來,面不改色:「這個問題和辯題有關嗎?」
「當然有關。如果你們是因為準備辯題才在一起,那恰好說明——」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說明什麼?」童畫打斷她,「說明我們對這個辯題有切身體會?還是說明我們用自己的行動踐行了正方的觀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我方二辯剛才說得很好,暗戀藏著的美好,只有藏的那個人能感受到。但被暗戀的那個人呢?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曾經有人用那樣熾熱的目光看過他。」
「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歌頌的事。」
「喜歡一個人,告訴他。這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勇氣量化。你只需要問自己一句話——如果明天就是畢業,你今天會不會後悔沒說?」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雷動。
賀隨坐在旁邊,看著她,眼底有笑意。
反方三辯站起來:「但並不是每段暗戀都有好結果。大膽追求之後如果被拒絕,那不是更痛苦嗎?」
童畫剛坐下,賀隨就站起來了。
他單手撐著桌面,語氣慢悠悠的:「對方辯友,那我問你,你吃飯的時候會因為怕噎死就不吃嗎?」
台下笑。
「你走路的時候會因為怕摔跤就不走嗎?」
「你考試的時候會因為怕不及格就不考嗎?」
「那為什麼偏偏在面對喜歡的人的時候,你就要因為『怕被拒絕』而選擇不說?」
他往前傾了傾身體:「被拒絕當然難受。但你連試都沒試過,就在心裡給自己判了死刑,那不是更難受?」
「我方四辯說的很對,」夏凌希接話,「暗戀的遺憾,不在於結果如何,而在於你根本沒給結果一個機會。」
斯瑾補充:「況且,對方辯友一直在強調『被拒絕的痛苦』,那我請問,你把喜歡藏起來,看著對方和別人在一起的那種痛苦,就比被拒絕好受嗎?」
反方沉默了幾秒。
然後反方四辯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再問正方一個問題——如果你們今天沒有在一起,你們還會堅持這個觀點嗎?」
這個問題很刁。
全場安靜下來,等著回答。
童畫看了賀隨一眼。
賀隨也看著她。
然後童畫站起來,對著話筒,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們今天能坐在這裡,就是我們觀點最好的證明。」
「不久之前,我們還在互相看不爽對方。不久之後,我們在這裡。」
「如果當初沒有人邁出那一步,我們可能就是兩對互相喜歡的陌生人,畢業之後各奔東西,然後在某年某月的同學會上,喝多了酒才笑著說一句——啊,那時候我其實喜歡過你。」
她頓了一下。
「但我不想等那個『某年某月』。」
「我現在就想告訴他。」
台下安靜了兩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好——」,緊接著整個禮堂都沸騰了。
蘇清羽在下面喊:「童畫!!!說得好!我嗑死你了!!!」
江沫吹了個口哨。
肖宇瘋狂搖晃橫幅。
南朝薯片都掉了,啪啪啪鼓著掌:「說得好!」
賀隨坐在位子上,看著童畫的背影,半晌沒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笑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走到童畫身邊,對著話筒說:「對方辯友,如果一定要有個結論的話——那我替她說。」
「謝謝她當初在阿爾卑斯山,扒了我褲子。」
全場:「?????」
童畫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賀隨——!!」
夏凌希捂臉。
斯瑾「噗」地一聲笑出來。
台下先是死一樣的寂靜,然後是爆笑。
評委席上幾個老師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老教授笑得眼鏡都歪了:「賀隨這小子……」
主持人扶著桌子忍著笑:「那個……正方辯手,注意發言內容……」
賀隨一臉正經:「我沒有跑題。這個例子充分說明,有時候意外本身,就是最好的契機。如果當初她沒扒我褲子,我們可能到現在還在當陌生人。」
「所以,大膽追求,不留遺憾。這就是我們的答案。」
童畫站在他旁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但她的手,被賀隨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
——
最終結果出來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
正方勝。
評委點評的時候,那位老教授笑著說了一句話:「今天的辯論很有說服力,因為正方辯手用行動證明了他們的觀點。當然,下次這種『論證方式』,建議提前跟主持人報備。」
全場又笑。
散了之後,四個人從後台走出來。
蘇清羽第一個衝過來抱住童畫:「嗚嗚嗚小畫畫你今天太帥了我愛死你了!」
江沫鼓掌:「最後那段發言絕殺,對面直接啞火了。」
肖宇拍著賀隨的肩膀:「老賀你最後那是什麼操作啊?你把你倆相遇的歷史當論據用啊?」
賀隨挑眉:「有用就行。」
夏凌希和斯瑾走在後面,夏凌希低頭翻手機:「剛才那段被錄下來了,現在系群里轉瘋了。」
斯瑾湊過去看:「轉發量多少?」
「目測五百以上。」
「……賀隨,你火了。」
賀隨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面不改色地把屏幕亮給童畫看。
上面是一條熱乎的評論:【賀隨:我女朋友在辯論賽上公開表白我,哼哼~】
童畫:「????你什麼時候發的!!!」
「剛才。」
「你刪掉!!」
「不刪。」
「賀隨!!」
「除非你親我一下。」
「你想得美!!」
「那我不刪。」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無賴啊!!」
賀隨低頭湊近她,聲音壓低:「你剛才在台上說『我現在就想告訴他』的時候,可沒這麼凶。」
童畫噎住。
然後她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上碰了一下。
「刪!」
賀隨笑著把手機收回去:「不刪,但可以考慮下次少秀一點。」
「你——」
「走吧,火鍋。」
他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斯瑾和夏凌希並肩跟在後面。
夏凌希:「他倆天天這樣?」
斯瑾:「習慣就好。」
夏凌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在台上說的那些,準備多久了?」
斯瑾摸了摸鼻子:「……就,昨晚熬了會兒夜。」
夏凌希沉默兩秒:「挺好聽的。」
斯瑾笑了:「那我以後多說。」
前方的夕陽正好落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童畫被賀隨牽著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刪不刪」「你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之類的話。
賀隨低頭聽她罵,也不還嘴,只是笑。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童畫。」
「幹嘛?」
「謝謝你扒我褲子。」
「賀隨你有完沒完!!!」
笑聲在秋風裡散了很遠。
這個周五的傍晚,大概會成為很多人記憶里最熱鬧的一個。
而對於他們四個人來說,這場辯論賽的勝利,遠不如此刻牽著手走在夕陽里這件事,來得更真實。
論證結束。
實踐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