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畫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我為什麼這麼累?
渾身上下像被卡車碾過,腰酸背痛,胳膊抬起來都費勁。腦袋昏沉沉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被子從肩頭滑落。
然後她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落地窗、白色紗簾、寬敞到能翻跟頭的房間、床頭柜上那匹線條簡潔的陶瓷小馬、遠處開放式浴室里亮著暖色燈光的洗漱台——
這不是她們那個堆滿零食和衣服的六人間小宿舍。
這是酒店。
童畫的大腦宕機了三秒鐘。
然後她慢慢轉頭,看向沙發。
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修長的身形蜷在不算寬敞的沙發里,一條長腿搭在扶手上,大衣半蓋著身體,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毛衣領口和線條分明的下頜。
那張臉她認識。化成灰都認識。
賀隨。
童畫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驚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就剩一件短袖!褲子倒是穿著,但外套沒了、衛衣沒了、襪子也沒了!
"……什麼情況?"她喃喃自語,聲音干啞得像砂紙磨過。
她試著回憶昨晚。火鍋。啤酒。酸梅湯。然後呢?
一片空白。
斷片了。斷得乾乾淨淨,像是有人把她記憶里那段拿橡皮擦擦掉了,連殘影都沒留。
童畫坐在床上,抱著被子,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她揉了揉嘴唇,忽然感覺到一陣刺痛——
"嘶——"
她抬手摸了一下,嘴唇上有個破口,微微腫著,按下去還有點疼。
什麼情況?!
她慌慌張張地從床頭櫃摸過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
嘴唇破了,帶著一點乾涸的血痂。下巴旁邊、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小塊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出來的。
吻痕。
童畫的眼睛瞪圓了。
她放下手機,看著沙發上熟睡的賀隨,表情從驚恐變成了"你在開玩笑吧"的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正在飛速運轉的推理狀態。
她深吸一口氣,盤腿坐好,雙手搭在膝蓋上。
開始了。
"好,童畫,冷靜,你是個小天才,你能推理出真相。"
她盯著賀隨,目光如炬。
"首先,昨晚我喝醉了。火鍋店裡,我喝了一杯——不對,可能不止一杯,反正我醉了。然後我被帶來了酒店。只有賀隨帶我來的,因為……因為江沫帶不了三個人,所以把他推出來了。"
"合理。"
"其次,我身上的外套和衛衣不見了,只剩短袖。說明有人幫我脫了衣服。誰幫我脫的?肯定是他。"
"那麼問題來了——他為什麼要幫我脫衣服?"
童畫眯起眼睛,腦內開始上演第一個版本的小故事。
"他趁我喝醉了,想占我便宜。脫我衣服準備下手,結果——"她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牛仔褲,"結果我反抗了?我雖然醉了,但我骨子裡是個有原則的人!不可能任由他胡來!所以打起來了!我的嘴唇是在搏鬥中被誤傷的!脖子上的吻痕……不對,如果是搏鬥,吻痕怎麼解釋?"
她否定了第一個版本。
"不對,換一個。"
"他趁我喝醉了,想占我便宜。脫我衣服準備下手,結果——我自己主動的?"童畫捂著臉,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麼可能主動!"
但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等等,我上次喝醉了好像也幹了什麼……我幹了什麼來著……記不清了……反正……"
她甩了甩頭,重新整理思路。
"好吧,第二個版本。他其實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把我送來酒店,安頓好,然後自己睡沙發。衣服是我自己脫的——我喝醉了喜歡脫衣服?有可能。嘴唇是我自己咬破的?脖子上的痕跡是我自己撓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長,但也不算短。
"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可能?"
她看著沙發上賀隨那張睡得很沉的俊臉,猶豫了兩秒。
"但是——他為什麼要睡沙發?如果什麼都沒做,他完全可以睡另一張床啊?這房間看起來有兩張床的……等等,只有一張床。"
童畫環顧四周,確認了——大床房,一張床。
賀隨睡沙發。
"一個男人,帶一個喝醉的女人來酒店,大床房,他自己睡沙發。"
"這說明什麼?"
童畫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說明他要麼是個正人君子,要麼……他欲蓋彌彰!"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極其狗血的劇本。
"他對我做了什麼,然後心虛,所以假裝睡沙發以證清白!對!一定是這樣!"
她越推理越覺得合理,表情越來越篤定。
"他趁我喝醉,對我……那樣了。我雖然醉了,但我可能半夢半醒之間反抗了——所以嘴唇破了!他怕留下太多證據,所以只留了一個吻痕!完事之後他幫我穿好衣服——不對,短袖也是他穿的?——然後他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躺沙發上了。"
"而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他就打算矇混過關!"
"好你個賀隨!"童畫指著沙發上的人,壓著聲音恨恨地罵了一句,"趁人之危還裝無辜,我真是看錯你了!"
她罵完,忽然又頓住了。
"等等……但是如果他真的做了,我為什麼會沒感覺?……也沒有那種傳說中的疼啊?"
她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
"……那可能沒到那一步?"
她抓了抓頭髮,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混亂中。
"啊啊啊推理好難!!!"
她放棄式地往後一倒,砸進枕頭裡。
躺了兩秒,她又忽然彈起來。
"不對!還有一個可能!"
她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他什麼都沒做,我也什麼都沒做。是我自己喝多了,瘋瘋癲癲地撞到了什麼——比如桌角什麼的——把嘴唇磕破了。脖子上的痕跡也不是吻痕,是我自己過敏了!昨天晚上火鍋里有蝦滑,我雖然不過敏但我喝醉了抵抗力下降所以起了點紅疹!"
"對!!這個最合理!!"
童畫拍了拍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湊近手機前置攝像頭,又仔細看了看脖子上的紅痕。
看了三秒。
"……怎麼越看越像吻痕。"
她崩潰地縮回被子裡。
"啊啊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沙發上的人動了動。
賀隨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
他看見床上那團被子鼓包正在蠕動,像是裡面有隻憤怒的小動物在打滾。
他眯著眼,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醒了?"
被子不動了。
過了兩秒,被子緩緩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圓溜溜的貓眼,警惕地盯著他。
"賀隨。"
"嗯?"
"昨晚發生了什麼?"
賀隨坐起身,揉了揉後頸,表情平靜得像在回答"今天星期幾"。
"你喝醉了,我帶你來酒店。你睡床,我睡沙發。"
"就這?"
"就這。"
童畫盯著他,目光里寫滿了"你最好說實話"。
賀隨迎著她的目光,面不改色。
但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那個微小的表情變化,被童畫精準捕捉到了。
"你笑了!"她從被子裡鑽出來,指著他,"你剛才笑了!你有問題!"
"我沒有。"
"你有!你嘴角動了!"
"嘴角動了不代表笑。"
"你騙人!!"
賀隨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開口:"那你覺得發生了什麼?"
童畫被問住了。
她卡殼了三秒,然後理直氣壯地把剛才推理的八個版本濃縮成了一句話:"我——我懷疑你趁人之危!"
賀隨挑了挑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哦?證據呢?"
"我嘴唇破了!脖子上還有……還有那個!"
"哪個?"
"那個!!"童畫指著自己脖子。
賀隨看了一眼,表情很淡定:"那個啊,你自己撓的。"
"……啊?"
"你昨晚睡覺的時候一直撓脖子,我幫你蓋了四次被子,你撓了五次。"
"…………"
童畫表情裂開。
"那嘴唇呢?"
賀隨沉默了兩秒。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真想知道?"
童畫仰著頭看他,忽然有點心虛:"……你說。"
"你昨晚醒了,上完廁所出來,看見我,喊我'小帥哥',然後戳我腹肌,親了我十幾下,最後抱著我說'好喜歡',說完就睡著了。"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童畫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通紅。
"你——你胡說——"
"要聽錄音嗎?"
"你什麼時候又錄音了——?!!"
賀隨掏出手機晃了晃:"昨晚你親我的時候錄的。"
童畫整個人石化在床中央。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像一條瀕死的魚。
最後她憋出一句:"那——那你為什麼不推開我——"
"我推了,你扒著我不放。"
"…………"
"你還要聽細節嗎?你當時說'害羞啊沒事我也頭一次',然後——"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童畫一把抓起枕頭砸向他。
賀隨接住枕頭,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現在還要說我趁人之危嗎?"
童畫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你出去。"
"這我開的房。"
"那你出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賀隨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沒再逗她。
他轉身走向浴室,擰開水龍頭,回頭說了一句:"洗漱用品在台子上,新的。我叫了早餐,半小時到。"
童畫從被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他的背影。
她心裡那團亂麻,好像稍微鬆了那麼一點點。
但就一點點。
等他關上浴室門,她又把臉埋回去,在黑暗中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她親了他十幾下?!
——還說什麼"好喜歡"?!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喝酒了!!
門外傳來服務員敲門的聲音:"您好,早餐到了——"
童畫從被子裡彈起來,慌慌張張地整理頭髮和衣服。
賀隨從浴室出來,嘴角還掛著笑,走過去開門。
他接過餐車,回頭看了她一眼:"起床了,吃飽了再繼續推理。"
童畫瞪著他,漲紅著臉憋出一句——
"賀隨,你等著。"
"嗯,等著。"
"你等著我吃完早餐再罵你。"
賀隨把餐車推到床邊,慢悠悠地揭開蓋子。
"行,先吃飽,才有力氣罵我。"
豆漿的香氣飄出來。
童畫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看著賀隨那張欠揍的臉,又看了看桌上熱氣騰騰的早餐,最終選擇了先吃東西。
罵人的事,等吃飽了再說。
反正他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