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下學期，宿舍樓已經空了大半。
其實四個人早就商量好了，最後半年不住宿舍，各自在外面租房子。結果蘇清羽一聽，直接大手一拍：「租什麼租！我買！」
然後她真買了。海市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一整套三百平的大平層，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江景，廚房開放式的，客廳大到能翻跟頭，四個臥室各帶獨立衛浴，裝修風格現代又溫馨。
童畫拖著行李箱走進去的時候，整個人愣在玄關，合不上嘴。
「……清羽姐，這得多少錢啊？」
「別問錢，問就是愛。」蘇清羽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出來，得意地一攤手，「怎麼樣？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江沫已經從她那個房間裡探出頭來，頭髮還濕著，脖子上搭了條毛巾：「你們快來看！我這屋裡有個小陽台！能擺躺椅的那種！」
夏凌希正在客廳拆一個紙箱，頭也不抬地指揮：「江沫，你那個瑜伽墊放我門口了，自己拿回去。」
「好嘞！」
童畫拖著箱子找到自己的房間——蘇清羽給她留了朝南的那一間，陽光最好。房間裡已經布置好了，床單是淺橙色的，書桌上擺了一盞兔子造型的檯燈，書架旁邊放著一個軟乎乎的懶人沙發，一看就是給她量身準備的。
她把箱子放下，坐在床沿上，捏了捏那條橙色的床單，嘴角彎了起來。
這大概是除了家以外，讓她最有歸屬感的地方了。
晚上四個人在客廳吃飯——蘇清羽叫了一整桌外賣，從火鍋到烤串到甜品擺滿了茶几，她們盤腿坐在地毯上，擠成一團。
江沫舉著可樂瓶子站起來：「明天！我們都要上班了！」
「對！」蘇清羽也站起來，舉著果汁，「四個人！四個崗位！沖！」
夏凌希端著一杯溫水，也站了起來。
童畫最後一個站起來，手裡舉著一瓶酸奶，猶猶豫豫地碰了上去。
「乾杯——！」
四個瓶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江沫仰頭灌了一大口，打了個嗝，然後又蹲下去夾了塊毛肚塞進嘴裡：「我不管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晚上我先把這頓飯吃爽了！」
蘇清羽大笑：「吃！不夠再點！」
童畫坐回地毯上，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賀隨發來的：【明天幾點上班？我送你。】
【八點半報到。我自己去就行，又不遠。】
【不順路，專門送你。】
【……行吧。】
她看著那行字，咬了一口排骨，腮幫子鼓鼓的，嘴邊沾了一點糖醋汁。
蘇清羽看見了，拿紙巾遞過去：「跟誰聊呢？笑成這樣。」
「沒有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還叫沒笑？」
童畫把臉埋進碗裡，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童畫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件淺灰色針織開衫，頭髮扎了個利落的馬尾，站在大平層樓下等車。
賀隨的車準時停在路邊。他降下車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挺像那麼回事的。」
「我本來就挺像那麼回事的。」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走吧，要遲到了。」
「大公司實習生第一天入職就遲到，不好。」賀隨發動車子，補了一句，「雖然你是老闆的親妹妹。」
「我哥說了，在公司不能公開關係。我現在就是個普通實習生。」
賀隨看了她一眼：「行，普通實習生。那你工資多少？」
「……還沒問。」
「你連工資都不知道就去上班了？」
「我哥總不至於虧待我吧。」
賀隨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專注開車。
車子停在一棟現代化寫字樓門口，樓體上嵌著「童氏科技」四個銀色的大字，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童畫下了車，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二十多層，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到了。」賀隨從車窗探出頭來，「下午下班給我發消息，我來接你。」
「嗯。」
「加油。」
「嗯。」
童畫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那扇旋轉門。
公司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現代化。大堂寬敞明亮，前台旁邊擺著一台智慧機器人，正在用甜美的電子音回答一個訪客的問題。童畫去了人事部填了表格，領了工牌，然後被領到了技術部的辦公區。
工位在靠窗的一排，電腦已經配好了，顯示器旁邊還放著一盆小小的綠蘿。
帶她過來的是技術部的一個組長，姓馬，四十出頭，戴著一副方框眼鏡。他上下打量了童畫一眼，目光在她那張明顯比同齡人顯小的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嗯」了一聲，語氣說不上熱情：「你就是新來的實習生？」
「是的馬組長，我叫童畫。」
「大三？」
「大四了。」
馬組長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大四了還長這么小」這件事有點疑惑，但也沒多問，只是隨意地指了一下工位：「坐那兒吧。項目資料在共享盤裡自己看，有不懂的問旁邊的人。」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步伐匆忙，像是手頭還有更重要的事在處理。
童畫在他背後默默「哦」了一聲，把包放在工位上坐下來。
她打開電腦，找到共享盤，開始翻看項目資料。頁數不少，但大部分她都看得懂——童卓寒假給她的那個算法模塊，跟公司的主營業務是同一個方向。
她正看得入神，旁邊忽然湊過來一顆腦袋。
「嘿！新來的實習生？」
童畫轉頭——是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生，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比童畫大不了幾歲，胸前工牌上寫著「林瀟瀟，技術部實習生」。
「嗯，我叫童畫，今天第一天報到。」童畫禮貌地笑了笑。
林瀟瀟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壓低聲音：「你別介意馬組長，他對誰都那樣。他對實習生尤其隨便，覺得我們都是來混履歷的，過不了多久就走人，懶得費心思。」
童畫眨了眨眼：「……那這裡的實習生留不住嗎？」
「留得住的也有，但不多。馬組長那個人吧，嘴上不說，心裡其實覺得實習生都是關係戶，什麼都不懂，淨給他們添麻煩。」林瀟瀟聳了聳肩，「但你不用怕，他忙得很，沒空盯著你。只要你別出大錯，他就懶得管你。」
童畫點了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
林瀟瀟又湊近了一點：「你多大啊？看起來好小。」
「虛歲19……」
「哇！那你上學好早！」林瀟瀟的眼睛亮了，「我也是實習生，不過比你大四歲，我研一。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雖然我也剛來沒多久，但比你熟一點！」
「謝謝瀟瀟姐。」
「別叫姐，叫名字就行！」林瀟瀟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坐回自己的工位去了。
童畫轉回電腦屏幕，繼續翻看項目資料。過了十幾分鐘，她注意到共享盤裡有一個優化模塊的代碼寫得有些冗餘，跑起來效率不高。她猶豫了一下，打開那個文件，在旁邊加了幾行注釋，又把其中一段循環重寫了一遍。
修改完，她保存好，然後把文件關上了。
旁邊的林瀟瀟無意中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看見她操作的速度和手法，微微睜大了眼睛，但什麼都沒說。
午休的時候，林瀟瀟拉著童畫去樓下食堂吃飯。食堂不小，菜色看起來也還行，兩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林瀟瀟一邊吃飯一邊跟她吐槽公司八卦：「馬組長那個人吧，其實技術還行，就是性子急。他手底下的人大部分都是老員工，對實習生不太上心。不過你運氣好，咱們組最近沒什麼大項目，你不用太累。」
童畫夾了一塊紅燒肉嚼著，點了點頭。
「對了，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林瀟瀟問。
「海大，計算機系。」
「海大？那挺厲害的！你是校招進來的？」
「算是……吧。」童畫含糊地應了一聲，夾了一口米飯。
她低頭吃著飯，心裡默默記下了林瀟瀟說的每一句話。她沒打算特意證明什麼，但她也不想被人當成混履歷的關係戶。
她想了想寒假裡自己改完的那個算法模塊，覺得要是馬組長把那個項目丟給她干，她大概能給他一個驚喜。
不過現在嘛——
她低頭又夾了一塊紅燒肉。
先吃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