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叔眼皮跳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個小姑娘能說出這種話。
她語氣客氣道：「孫叔，我是誠心來談生意的，不是來撿便宜的。您給個實在價，合適就做，不合適我再去別家問問。」
孫叔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丫頭，有點意思。」他重新坐直了身子，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電子表一百二，的確良襯衫八塊，桂圓乾一塊二。這是底價，你再還價我可不伺候了。」
趙舒蘭算了一下。
利潤空間還行，但勝在量大、穩定，不用自己零賣，省時省力。
但她臉上沒露出來，反而皺了皺眉，做出一副猶豫的樣子。
「孫叔，這個價格我能接受，但我有個條件，帶回來的貨，您得包圓，不能挑三揀四。好的您要，不好賣的您也得要。當然，我保證貨都是正經東西，次品我自己砸了也不拿出來丟人。」
孫叔眯著眼看了她一會兒，半晌，點了點頭。
「行，丫頭，你這脾氣對我胃口。」他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又從馬扎底下摸出一支鉛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趙舒蘭。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崇文門外大街XX號，還有個名字：孫德茂。
「這是我家的地址。」孫叔說，「下趟回來，別來這兒找我，去家裡。門牌號寫著，到了敲門就行。貨沒問題，當場點錢。」
趙舒蘭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趙舒蘭站起來，從挎包里掏出一塊電子表。
「孫叔，這是樣品，您先拿著，看好了下趟我多帶。錢不著急，等我下趟回來一起算。」
孫叔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趙舒蘭。
這姑娘，有點意思。
一般人來談生意，樣品是樣品，錢是錢，哪有把樣品直接白送人的？
可趙舒蘭這一手，看著是吃虧了，實際上是把誠意擺到了桌面上。
孫叔把電子表收起來，笑了笑：「行，丫頭，你這朋友我交了。下趟回來，直接來家裡，叔請你吃飯。」
趙舒蘭笑著應了一聲，拉著劉紅霞走了。
走出巷子，劉紅霞才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巴掌拍在趙舒蘭肩膀上。
「舒蘭，你也太厲害了！我剛才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你倒好，跟那老頭討價還價跟買菜似的！」
趙舒蘭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著說：「緊張什麼？他又不吃人。」
「可他是蛐蛐孫啊！我二舅爺說這人脾氣怪得很，一般人根本搭不上話。」
劉紅霞嘖嘖稱奇，「你倒好，幾句話就讓他把家裡的地址都給你了。」
趙舒蘭沒接話，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她心裡清楚，今天能談成，不光是會說話、會還價。
更重要的是，她手裡有貨。
在這個年代，貨就是底氣。
除了這個，她還有自己的私心。
孫叔這個人，做的不只是緊俏貨的買賣。
他那攤位上的舊瓷器、銅錢、玉佩，雖然她看不太懂，但直覺告訴她，這人跟古玩行當也有牽扯。
古董這趟水，才是她真正想蹚的。
不過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關係要一點一點處。
今天能把孫叔這條線搭上，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下趟去廣州，除了緊俏貨，她還得再找找別的門路。
和劉紅霞散了後，趙舒蘭蹬著車回到胡同巷。
院子門口停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
看樣子來客人了。
她掃了一眼，沒在意，推著車進了院子。
趙舒蘭把自行車靠牆停好，剛走到自家門口，就聽見那邊傳來劉翠花的大嗓門。
「哎呀，我們家巧玲就是有福氣！嫁過去才半個月，小陳又是買衣裳又是買皮鞋的，看看這身行頭，多體面！」
趙舒蘭腳步頓了一下，往那邊看了一眼。
爺爺奶奶屋的門大敞著，裡頭亮著燈，人影幢幢。
趙巧玲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燙了卷，坐在劉翠花旁邊，臉上掛著溫順的笑。
陳章坐在另一邊，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面前擺著帶來的禮物。
趙德厚坐在上位，叼著旱菸，嘴角難得往上翹。
劉翠花越說越起勁，聲音大得半條胡同都能聽見：「有些人啊，眼皮子淺，好好的男人不要，非要退婚。現在好了，我們巧玲嫁過去了，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那白眼狼呢？哼，也不知道在外頭瞎折騰什麼。」
趙舒蘭眉頭微皺。
「這叫什麼？這叫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家！我們家巧玲就是有福氣的。不像那白眼狼，跟她爹一個德行，忘恩負義，餵不熟。」
「奶奶，您少說兩句。」趙巧玲的聲音柔柔弱弱的，聽起來像是在勸，可那語氣裡帶著笑，分明是在火上澆油，「舒蘭姐也不容易，聽說在鐵路上當售貨員呢，推著小車賣東西，挺辛苦的。」
「售貨員？」劉翠花鼻子哼了一聲，「那算什么正式工？推個小車在車廂里轉悠，跟走街串巷的貨郎有什麼區別？哪比得上我們小陳，鐵路局正式職工，坐辦公室的！」
趙舒蘭嘴角彎了一下。
坐辦公室？
陳章在鐵路局就是個普通調度員，什麼時候成坐辦公室的了？
她本不想搭理這些人。
跟這種人生氣，犯不著。
可劉翠花下一句話，讓她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趙老三一家子都是忘恩負義的東西！分家出去過，連爹媽都不管了，早晚有他們後悔的時候！那白眼狼能找到工作？誰知道是怎麼進去的。」
趙舒蘭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轉身朝爺爺奶奶那屋走了過去。
既然都不想體面，那就都給我嗨起來。
她直接走了進去。
屋裡的人看見她進來，都愣了一下。
趙巧玲柔聲細語地說：「舒蘭姐，你回來啦？正說你呢。」
「說我什麼？」
陳章看見她，眼神閃了閃，往椅子後面縮了縮，沒敢吭聲。
劉翠花回過神來，把手裡剝的花生殼往地上一扔，嗓門又大了：「說你怎麼了？白眼狼！分家出去就不認爹媽了？你爸你媽沒教你怎麼做人？」
趙舒蘭沒理她，看著趙巧玲。
「你剛才說，推小車賣東西，挺辛苦的？」
趙巧玲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順的模樣：「舒蘭姐，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心疼你——」
「心疼我？」趙舒蘭笑了一下，「你嫁過去才半個月，就開始心疼別人了？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趙巧玲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趙舒蘭沒接話，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堆禮物上。
「喲，陳章，破費了啊。」她嘴角彎了彎，「上午你在百貨大樓給那個燙捲髮的女人買的東西，也是這個牌子的點心吧？」
屋裡瞬間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