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醫院大門,趙美琳猶豫了一下,放慢了腳步。
「舒蘭。」她喊了一聲。
「怎麼了?」
趙美琳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工資條:「剛剛我不是不想去買紅燒肉……我是真沒錢了。奶奶的住院費、檢查費,前前後後交了二十多塊,我這個月的工資全搭進去了。」
趙舒蘭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她知道,趙美琳剛接任李彩鳳的工作,還只是學徒工,一個月攏共就這麼多。
怕不是昨天才發的工資,兜里還沒焐熱呢,今天就全交出去了。
見她沒說話,趙美琳又問:「舒蘭,你說奶奶的病……到底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不過水分很大。」
趙舒蘭看著她忽然問,「你想拿回你的錢嗎?」
趙美琳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怎麼拿?」
「明天奶奶那邊檢查報告出來,你先收著。不管報告寫的什麼,你去打探一下給奶奶做檢查的醫生,越細越好。」
趙美琳點了點頭:「行,我明天請半天假,專門去查。」
「別請假。」趙舒蘭跨上自行車,「你是學徒工,請一天假扣一天工資,一個月那點錢經不起折騰。下班再去。」
趙美琳愣了愣,看著趙舒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轉身往自己家走。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工資條,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以前她跟趙舒蘭沒什麼交情,兩家人來往都不多。
可今天趙舒蘭說的那幾句話,讓她覺得這個人跟院子裡其他人都不同。
回到家。
李秀蘭正蹲在灶台前燒水,聽見動靜抬起頭:「回來了?餓了吧,我給你熱吃的。」
「媽我沒餓。」趙舒蘭把自行車靠牆停好,走進屋。
趙明華坐在桌邊看報紙,見她進來,把報紙放下:「蘭蘭,你奶奶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趙舒蘭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說實話,你們別往外傳。」
趙明華和李秀蘭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奶奶的病,大概率是裝的。」趙舒蘭坐下來說,「或者說不全是裝的,但絕對沒那麼嚴重。今天大伯母在病房裡那副哭天抹淚的樣子,你們要是看見了就知道有多假。」
趙明華的眉頭擰了起來:「可你大伯母說醫生已經開了檢查單,還要住院觀察……」
「誰知道有沒串通了呢,我可聽說,那個周醫生跟陳家有點關係,說不定……」
趙明華的臉沉了下來。
李秀蘭也聽明白了,蹭地站起來:「我就知道!那個老東西,裝的!她就是想訛錢!」
「媽,小聲點。」趙舒蘭拉了她一把,「不管是不是裝的,咱們現在不能撕破臉。她躺在醫院裡,不管什麼病,咱們做兒孫的不去照顧,說出去理虧的是咱們。」
「那怎麼辦?就這麼讓她訛?」李秀蘭氣得直喘。
趙舒蘭笑了笑:「誰說讓她訛了?明天我去醫院,你們該上班上班,該幹嘛幹嘛。後天我還有車要跟,這幾天正好騰出手來,陪她們好好玩玩。」
趙明華看著女兒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閨女了。
以前那個被人欺負了只會躲屋裡哭的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行了,快洗漱睡覺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趙舒蘭的肩膀,「明天還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趙舒蘭換上制服,騎著自行車往鐵路局趕。
趙舒蘭進了辦公樓,值班室里劉紅霞已經在了,正趴在桌上吃包子,腮幫子鼓鼓的。
「舒蘭快來,豬肉大蔥的,我媽早上現蒸的!」她含混不清地說著,從紙包里掏出兩個包子遞過來。
趙舒蘭接過去咬了一口,肉的鮮香混著蔥花的辛辣在嘴裡炸開,好吃得她眯起了眼。
「你媽這手藝,可以開包子鋪了。」
「那可不。」劉紅霞得意地一揚下巴,「我跟你說,這可是我們祖傳的手藝,現在我媽退休了,每天都在家倒騰美食,鄰居家小孩天天饞壞了。」
趙舒蘭默默的記下。
以後有機會了,可多去小姐妹家蹭飯才行。
兩個人正吃著,王桂芳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別吃了,來活兒了。」她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擱,「今天京廣線有幾趟車停靠,貨物要核查,後天還有一趟車要發,咱們得提前做準備。」
趙舒蘭三口兩口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站起來。
售貨組的工作就是這樣,不跟車的時候也不是完全閒著。
貨物清點、票據核對、價目表更新,零零碎碎的事一大堆,只是不像跟車那麼累人罷了。
幾個人出了辦公室,往站台方向走。
今天火車站比往常熱鬧,好幾趟列車同時停靠,站台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擠得水泄不通。
趙舒蘭跟著王桂芳進了貨運區,一排排貨箱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貼著不同目的地的標籤。
「舒蘭,你負責核對這批貨。」王桂芳指了指面前的一堆紙箱,「清單在夾子上,一樣一樣對,數量、品名、包裝有沒有破損,都記清楚了。」
趙舒蘭接過夾子,蹲下來開始幹活。
正檢查著,她注意到了一個男人。
一列剛進站的綠皮火車旁,幾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男同志正爬上爬下地檢查車底。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皮膚曬得黝黑,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半截領口。
他蹲在車輪旁,拿扳手動作乾脆利落。
直起身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可真是應了書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