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舒蘭走進來,把挎包往床頭柜上一放,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奶奶,您這話可不對。現在是新社會了,婦女能頂半邊天。主席都說了,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您這又是『伺候婆家男人』又是『丟趙家的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宣傳封建思想呢。」
劉翠花臉色一黑,瞪著眼看趙舒蘭,嘴張了張,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年頭,誰敢說自己不擁護主席的話?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少在這兒跟我扯大道理!我說的是家務事,跟那什麼思想有什麼關係!」
「家務事也得講道理不是?」趙舒蘭笑了笑,語氣不輕不重,「奶奶您這話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趙家還停留在舊社會呢。到時候街道辦張主任要是知道了,怕是得來跟您好好聊聊。」
劉翠花的臉色更難看了,但她明顯氣勢弱了下去,哼了一聲,沒再跟趙舒蘭吵,轉頭瞪了趙美琳一眼:「行了行了,你走吧,讓舒蘭在這兒伺候。你笨手笨腳的,看著就來氣。」
趙美琳如獲大赦,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拿起挎包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趙舒蘭一眼,使了個眼色。
趙舒蘭微微點頭。
「舒蘭。」她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我查出來了。」
「說。」
兩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趙美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幾行字。
「周醫生叫周建國,四十二歲,內科主治,才轉過來的。他老丈人是安保科的科長,跟醫院後勤副院長有點親戚關係。」
趙舒蘭聽著,點了點頭。
「還有。」趙美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今天打聽了一下他平時跟什麼人往來。護士說他每個月月底都會跟一個姓劉的人吃飯,那人好像是醫院的供應商,做醫療器械的。還有一個事,他上個月剛換了一輛新自行車,飛鴿牌的,一百六十多塊。」
趙舒蘭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百六十多塊。
一個內科主治醫生,一個月工資撐死六十出頭。
居然能拿出將近三個月的工資買一輛新自行車。
「他家裡條件怎麼樣?」趙舒蘭問。
「一般。」趙美琳說,「他媳婦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兩個兒子上學也花不少錢。有幾個醫生說他前陣子還找過他們借錢,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還上了。」
趙舒蘭嘴角彎了一下。
這就有意思了。
一個家境一般的醫生,忽然手頭寬裕了,還上了借款,買了新自行車。
這中間有沒有關聯,不說死,但值得琢磨。
「奶奶的檢查報告你看到了嗎?」趙舒蘭問。
趙美琳從兜里掏出幾張檢查報告,遞給她。
趙舒蘭接過來看了一遍。
各項指標基本在正常範圍內。
但查出了有一項很明顯的診斷,就是判定為癌症?
她把報告折好,還給趙美琳。
「報告是真的,但不一定是奶奶的。」她說。
趙美琳鬆了口氣。
「行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那……你自己小心。」
說完,她提著包就走了。
趙舒蘭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多。
老東西這也喜歡住院折騰人,那她就讓她無法安心住。
只要她嚷嚷著要出院,醫院對於這種查出重病的患者,給她兩個選擇。
要麼敲定免責申明,要麼做出院檢查,查明患者身體無事即可出院。
打定了主意後,趙舒蘭沒著急回去。
她走到廁所,進了空間給自己化成了大媽的模樣。
隨後徑直走去一樓大廳。
這會晚上七點剛過,醫院食堂的晚飯時間剛結束,正是病人家屬們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
看到一群大媽在聊八卦,她立馬湊了上去。
「大姐們,你們叫什麼呢這麼激動?」趙舒蘭好奇吧啦的問。
「正說我那兒媳婦呢,尖酸刻薄,在家裡稱王稱霸。」一個大姐罵罵咧咧的說。
「就這?這有什麼好說的,我跟你們說,住院部那邊的12床的老太太在我們那邊可有名了。」
幾個大媽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齊刷刷地湊過來。
「什麼名?快說說!」
趙舒蘭四下看了看,小聲道:「我們那邊人都叫她『胡同串子』。」
「胡同串子?這名兒什麼意思啊?」
「就是……」趙舒蘭捂著嘴笑了笑,「我們那胡同巷子一半的老頭子都跟她有一腿。前陣子還因為跟好姐妹的男人偷情,被人家堵在門口,連人帶床被綁在了大槐樹下吹了一夜。哎喲,你們是沒看見那個場面,光著身子跟個白條雞似的,整個胡同的人都知道。」
「嚯!」一個大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脫光了綁電線桿上?」
「可不是嘛!」趙舒蘭一拍大腿,「就是因為吹夜風吹了一夜才病的,要不然你們以為她好好的怎麼忽然就住院了?她家住在我們那邊的胡同里,這事兒整個胡同都知道,就是沒人好意思當面說罷了。」
幾個大媽面面相覷,臉上有種打了雞血般的亢奮。
「我說呢!」一個大媽一拍大腿,「剛才我去內科送飯,就看見那個老太太,躺在那兒哼哼唧唧的,還罵她孫女伺候得不好。我當時還尋思,這老太太什麼來頭,脾氣這麼大。原來是這麼個貨色!」
「搞破鞋搞到住院了還有臉罵人?」另一個大媽撇撇嘴,滿臉的不屑,「這種不要臉的東西,就該讓她好好出出醜。」
「走走走,去看看去!」一個大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倒要看看,這『胡同串子』長什麼樣,到底是個什麼貨色,能勾搭半個胡同老頭子!」
「對!去看看!」另外幾個大媽也義憤填膺的跟了上去。
一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
趙舒蘭趕緊站起來,一邊跟著走一邊添油加醋:「嬸子們,你們去歸去,可別動手啊。她身體不好,萬一打出個好歹來,你們可說不清楚。就是去看看,長長見識,讓大家都知道知道她是什麼人就行了。」
「放心,我們心裡有數!」打頭的大媽拍了拍胸脯,腳步生風地往住院部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上了樓。
趙舒蘭跟在人群後面。
到了病房門口,打頭的大媽也不敲門,直接一把推開了門。
門「咣當」一聲撞在牆上,把屋裡的人嚇了一跳。
劉翠花正半靠在床上吃稀飯,正等著趙舒蘭回來好好的使喚使喚。
挫挫這死丫頭的銳氣。
結果人沒等到,等來了一群大媽。
「就是她!」趙舒蘭躲在人群後面,捏著嗓子喊了一聲,「就是那個搞破鞋的!」
幾個大媽一聽這話,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劉翠花,眼裡充滿了鄙夷。
劉翠花的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紫,手裡的碗開始發抖:「你們、你們是什麼人?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們什麼人?」打頭的大媽冷笑一聲,雙手叉腰,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我們是來看破鞋的!聽說你在你們村搞破鞋,跟好姐妹的男人偷情,被人家脫光了綁在電線桿上凍了一夜,我們特地來看看你長什麼樣!」
劉翠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放屁!」她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利,「誰說的?誰在放屁!我清清白白一輩子,誰敢污衊我!」
「污衊?」另一個大媽哼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事都傳遍了,還污衊?『胡同串子』嘛,半胡同的老頭子都跟你有一腿,這名號可響亮著呢!」
「你、你們……」劉翠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顫顫巍巍地指著門口那群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忒忒忒!」一個大媽嫌惡地往身上啐了一口,「你這個不要臉的破鞋,離我遠點,別把晦氣傳給我!」
「就是!賤貨!」
……
趙舒蘭在後面都看樂了。
老東西不是喜歡裝病嗎?
不是喜歡訛錢嗎?
那就讓她裝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