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酒館沒什麼人,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李秀蘭又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李彩鳳:「二嫂,你今兒找我來,怕不是單純想喝酒吧?」
李彩鳳攥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低著頭盯著杯里晃蕩的酒液,聲音悶悶的:「秀蘭,你說……一個女人,要是離了婚,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李秀蘭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
終於是做出決定了嗎?
還真給舒蘭給猜對了。
大閨女在討論到老二家的情況的時候,閨女就說了,她們的情況不會長遠。
終有一天二伯母是要離開的。
她沒急著接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等著李彩鳳往下說。
「我琢磨了好幾個晚上,翻來覆去地想,腦袋都快想炸了。」李彩鳳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酒杯擱在桌上,「離吧,怕人笑話,怕連累閨女,怕娘家人抬不起頭。不離吧,這日子我是真過不下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秀蘭,眼眶泛紅:「你不知道,那一家子現在成什麼樣了。趙衛東惦記美蘭的彩禮,趙建明和稀泥,美蘭天天鬧,家裡跟打仗似的。」
「美琳跟我說,讓我離婚。」李彩鳳嘆了口氣,「她說她長大了,不需要我委屈自己。可秀蘭你說,我這一把年紀了,離了婚算怎麼回事?別人怎麼看我?怎麼看她?」
李秀蘭聽著,沒急著表態。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趙家這麼多年,知道趙老二是什麼為人。
那個人不壞,就是太窩囊了。
可窩囊的人有時候比壞人更讓人寒心,壞人你還能恨,窩囊的人你連恨都懶得恨,只剩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美琳真的這麼說?」李秀蘭問。
李彩鳳點了點頭:「那孩子說,讓我多想想自己,只有我過得開心,她才能放心。」
李秀蘭聽了,心裡挺感慨的。
趙美琳那孩子,她看著長大的。
從小就話不多,悶聲幹活的性子,跟著她媽吃了不少苦。
如今倒是有主見了,敢跟她媽說這種話。
「二嫂,我覺得美琳說得對。」李秀蘭放下酒杯,正色道,「你今年才四十出頭,往後還有大半輩子要過。你是想把這大半輩子耗在趙老二那個家裡,還是想清清淨淨地過自己的日子?」
李彩鳳沒吭聲。
「我知道你顧慮什麼。」李秀蘭掰著手指頭數,「怕人笑話,怕影響美琳找婆家,怕娘家人沒臉。可你想過沒有,你要是不離,就這麼一天天熬著,熬到你頭髮白了、腰彎了,你圖什麼?」
「圖那個家產?趙老二那點家底,夠幾個人分的?圖那兩口熱乎飯?你在那個家,吃過幾頓安生飯?」
李彩鳳的眼眶更紅了。
「你說怕影響美琳找婆家,我倒覺得,正經人家看重的是姑娘的人品、本事,不是她媽離沒離婚。美琳現在有工作,能掙錢,長得也標緻,這樣的姑娘到哪兒都有人要。你要是為了這個委屈自己,美琳心裡能好受?」
李彩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我就是……就是覺得丟人。」
「丟什麼人?」李秀蘭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都砸在李彩鳳心口上,「你又沒做錯什麼。你嫁進趙家這些年,照顧孩子、操持家務,哪樣對不住人了?趙美蘭趙衛東那兩個,你雖說是後媽,可也沒苛待過他們吧?」
「真要說丟人,那也是趙建明丟人,連自己媳婦都護不住,還當什麼男人?」
李彩鳳聽著,眼淚越流越凶,但又忍不住想笑。
這話她憋了多少年,從來沒人替她說出來過。
李秀蘭看著她哭,也不勸,等她哭夠了,才遞過去一塊手帕。
「擦擦吧,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李彩鳳接過手帕,擤了擤鼻子,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堵在胸口多年的那團濁氣都吐了出來。
「秀蘭,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比剛才穩了不少,「我就是……缺個人推我一把。」
李秀蘭笑了笑:「那我今天就推你這一把。離不離,你自己拿主意,但別因為怕這怕那,把自己後半輩子搭進去。」
李彩鳳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房子呢?」李秀蘭問,「真離了,你住哪兒?總不能離婚不離家吧?」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趙家的房子,名義上是三間,實際上有一間是當初李彩鳳嫁過來之前,趙建明從街道租的,另一間是他們婚後添的,產權都在街道。
真要離了,她能爭的也就是她那間。
一間房,她和趙美琳兩個人住,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擠了點。
但是依舊要同住一間屋檐下,那跟沒離婚有什麼區別。
到時候麻煩事估計會更多。
「我琢磨過了。」李彩鳳擦乾眼淚,語氣認真起來,「我那間房是紡織廠幫我爭取的,房租一直是廠里交的。真要離了,我想找街道問問,能不能置換一下,換個地方住。」
「不在一個院?」李秀蘭問。
「不在。」李彩鳳搖頭,「都離了還住一個院,那不叫離婚,叫換了個方式受氣。」
李秀蘭點了點頭:「這倒是個辦法。你認識街道的人不?」
李彩鳳搖了搖頭。
這也是她今天來找李秀蘭的主要目的。
她抿了抿嘴,有些難為情的開口道:「那個……我聽舒蘭跟城東的孫所長很熟,能不能拜託她幫我說一下。」
李秀蘭頓了頓,沒想到李彩鳳會來這一出。
她單純的只是覺得是兩妯娌間談話罷了。
但她也清楚李彩鳳的為人,平日裡是小氣了點,但也很少求人。
她和李彩鳳的關係其實還算可以。
兩人都姓李,算是半個本家人。
年輕的時候剛嫁過來,身邊沒有幾個說得上話的人,李彩鳳還主動來跟她說話。
生舒明的時候大出血,醫院缺血,李彩鳳和她的血型相似,還是她主動要求給她輸血。
也真是因為這份恩情,兩人的關係一直都挺不錯。
平日裡下班了,家裡事兒不多,也會聚在一起小酌一杯。
那時候的日子過得確實挺瀟灑的。
只不過因為孩子們漸漸長大了,工作也忙,大家各自忙活各自家裡的事情,關係淡了下來。
如果不是逼到這份上,李彩鳳是不會主動來求人的。
李秀蘭沒有第一時間答應下來,「這事兒我回去問一下舒蘭,實在不行,我托人問一下哪裡有房子租。」
李彩鳳連連點頭,「好,麻煩你了。」
「說這些。」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把酒盅里剩的酒喝完。
李秀蘭結了帳,兩個人從酒館出來,八月的太陽正當頭,曬得人直晃眼。
「秀蘭,謝謝你。」李彩鳳站在酒館門口,看著她,「今天這話,憋在我心裡好些年了,一直沒人能說。」
「謝什麼,以後離了婚就不是妯娌了一場,咱們還是好朋友。」李秀蘭擺了擺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去做。別拖,越拖越難受。」
李彩鳳點了點頭,轉身往胡同里走。
走出去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秀蘭!」
「嗯?」
「你跟老三,要好好的。」李彩鳳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羨慕,幾分釋然,「你們這樣的夫妻,少見。」
李秀蘭笑了笑,沒接話。
看著李彩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騎上自行車往廠里去。
一路上,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番話。
離婚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可有些日子,真的是過不下去了才想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