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懷疑她了，在試探她？
趙舒蘭心中淡定，學著劉紅霞一臉迷茫地看著她。
看來，她有必要做點什麼符合這時代人的行為降低女主的懷疑才行了。
孔娟看她不解，也不著急，只說沒什麼。
上了火車，趙舒蘭按照慣例和劉紅霞一人一邊推著小推車去賣貨。
這趟火車倒是十分安穩，除了幾個要買瓜子花生的乘客，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趙舒蘭推著車在車廂里走了一圈，把最後一包餅乾賣出去，這才推著空車往回走。
時間慢慢過去，第二天的時候，一個長相漂亮的女生在車廂連接處找到了她。
看到這女孩，趙舒蘭先是一愣，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見過，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主要是這姑娘長得太漂亮了，五官精緻，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雖然人很瘦，身上穿的衣裳也有些破舊，但那骨子裡的氣質是掩蓋不住的。
姑娘看到她之後笑了笑：「同志你好，我們之前見過，在車站，你還記得我嗎？」
趙舒蘭被她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來了。
上回在站台幫乘客搬行李的時候，這姑娘拎著個大包袱，她順手幫忙抬了一下，當時還多看了一眼，覺得這姑娘長得真好看。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她本以為對方是想買東西，或者問路什麼的。
結果女人一開口，直接把她嚇得心裡一咯噔。
「我殺了人，我想找乘警自首。」
趙舒蘭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又問了句：「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女人對著她笑了笑，很是溫柔，但口中說出的話卻和那張笑臉完全不相符：「我說我殺了人，我把心黑的一家人殺了，哦，還有那個該死的色鬼，都死了。」
趙舒蘭這次確定自己沒聽錯了，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但她到底是經歷過事的，穩住心神，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你跟我來，別聲張。」
說完她扭頭沖不遠處喊了一聲：「馮艷秋！快，去把老鄭喊過來！」
馮艷秋正靠在車廂門口嗑瓜子，被她這一嗓子吼得有些不爽，剛想回嘴兩句，但看見趙舒蘭臉色不對勁，也顧不上較勁了，趕緊就往乘警車廂跑。
很快，老鄭帶著小馬趕了過來。
姑娘乖乖跟著他們進了乘警車廂。
過程中她嘴角始終掛著笑，像在赴一場早就約好的晚宴。
趙舒蘭不知道怎麼的，看著她那個表情，身上一陣陣發冷。
審訊期間，女人一直很配合。
老鄭問什麼她答什麼。
姑娘叫鄒萍，是下鄉知青，家庭背景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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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是家財萬貫的資本家大小姐，在國外留過學。
政策原因鄒家被抄，家裡人跑得跑，被下放的下放。
當時的鄒萍還在國外上學，絲毫不知道家裡出了事。
等學成歸來回到家，什麼都沒了。
她回來的消息很快被人知道，成分問題一查一個準，直接被批下了農場改造。
從一個天之驕子，一晃成了人人喊打喊罵的勞改犯。
任誰也無法接受這種巨大的轉變。
起初鄒萍也熬不住，想過死，可每次都沒死成。
後來她咬著牙熬過來了，表現好，還做出了貢獻，從勞改犯身份轉換成了下鄉知青。
日子總算好起來了一點。
可好日子沒持續多久。
她長得漂亮，被村里一個男人盯上了，下了藥占了身子，強行把她娶回了家。
那男人一言不合就家暴，婆家更是不把她當人看，非打即罵，拿她當牲口使喚。
她想反抗，想報警，想離婚，可她曾經是勞改犯的名聲擺在那兒，沒人信她的話。
甚至連村長都夥同那一家子人一起折磨她。
她幾次想自殺，但每次都被救回來了，然後變本加厲地繼續挨打挨罵。
這一次她沒有選擇自殺。
她偷偷勾兌了農藥，趁著做飯的時候把那一家人全毒死了。
至於那個村長，是她用美色引誘過來的，趁他不注意一刀捅了。
她拿了村長的公章寫了封介紹信跑了出來，想遠走高飛。
可天大地大，她沒了家，沒了親人，身上還背著幾條人命，與其像條喪家犬一樣東躲西藏，不如自首一走了之，也算解脫了。
聽完這一切，老鄭和趙舒蘭都沉默了。
乘警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舒蘭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在笑、眼裡卻空蕩蕩的姑娘，心裡堵得慌。
她無法想像，到底要多絕望，才能讓一個人用這麼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自己殺了人的事。
老鄭眉頭緊皺，公事公辦地繼續問：「你說的這些，有什麼證據？我怎麼才能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
鄒萍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道：「你可以發電報給清水縣派出所，讓他們去村里王大牛家看看，一切就能知曉了。」
老鄭點了點頭，讓小馬和趙舒蘭在這兒看著她，自己起身去發電報核實情況。
結果很快就回來了。
清水縣那邊回電說，民警接到消息後去了村里那戶人家，推開門就看到屋裡橫七豎八躺著四具屍體。
王大牛一家三口，外加那個村長。
因為天氣炎熱，已經開始腐爛了，臭得附近鄰居隔老遠都能聞到。
證據確鑿。
老鄭回來之後，把結果告訴了鄒萍，又通知了下一站的公安同志，等到了站，會安排車子把她遣返回當地公安局處理。
鄒萍聽到這些話，笑得很開心。
那是一種終於能得以解脫的笑容。
趙舒蘭看著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這種證據確鑿、又殺了四條人命的案子，判死刑是板上釘釘的事。
接下來兩天，鄒萍被關在乘警車廂里臨時看守，她一直很配合，不吵不鬧，臉上始終掛著那種大家閨秀式的笑。
趙舒蘭偶爾路過的時候，會看見她靠在角落裡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站前的中午，趙舒蘭心裡頭堵得慌，特意去餐車買了份紅燒肉加滷雞腿飯。
鄒萍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給你帶了點吃的。」趙舒蘭把飯盒蓋子掀開，紅燒肉的香味頓時飄了出來，「你吃吧，趁熱。」
鄒萍低頭看著那碗油汪汪的紅燒肉，愣了好一會兒沒動。
過了半晌，她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吃，含混不清地說：「謝謝你……我已經很久沒吃到過肉了。」
趙舒蘭坐在對面，看著她吃。
鄒萍沖她笑了笑：「你知道嗎，以前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吃肉吃得想吐。那幾年我天天想吃蔬菜，恨不得頓頓都是青菜。
沒想到有朝一日回國之後，居然一語成讖，讓我吃了整整五年的素，連肉的味道都不許我聞。真是造化弄人。」
趙舒蘭喉嚨發緊，忍不住問她：「你……不怕嗎？或者說……你不後悔嗎？」
鄒萍聽了，臉上的笑容沒變：「死過好幾次了，沒什麼好怕的。至於後悔……也許我確實後悔當初回國了。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
趙舒蘭又問：「你難道不想再見他們最後一面嗎？」
鄒萍搖了搖頭：「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漂洋過海去國外讀書嗎？不是為了鍍金，我就是想離他們遠一點。
他們對我好，但好的前提是，想利用我嫁給港島一個大家族，把整個鄒家挪到港島去。可惜我沒能如他們的願。說起來，我也有快九年沒見過他們了。」
趙舒蘭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鄒萍倒是絲毫不在乎，繼續把飯盒裡最後一粒米扒乾淨，吃完還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謝謝你，趙舒蘭同志，你們京廣線的伙食真好吃。」
「不客氣。」趙舒蘭點點頭，接過空飯盒，準備回去上班。
走到門口的時候，鄒萍忽然叫住了她：「趙舒蘭同志。」
趙舒蘭回過頭，看見鄒萍靠在座椅上輕聲說了一句話。
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趙舒蘭沒太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她看了鄒萍一眼，見她沒有要再開口的意思，只好轉身走了出去。
十分鐘後，中途停靠站到了。
站台上早已等著幾個穿便服的公安，老鄭和小馬一前一後帶著鄒萍下了火車。
鄒萍依舊臉上是那副從容的笑。
交接手續辦得很快，她跟著那幾個人往站台出口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看了眼車廂的方向。
趙舒蘭正站在車窗後面看著她，兩人隔著玻璃對上了目光。
鄒萍眼眶卻一下子紅了。
真可惜啊，如果能早點遇到你，我們……會不會成為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