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定在七點半開始。
六點剛過，禮堂門口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方校長這會兒可謂是嚴陣以待。
這年頭能辦這麼一場像模像樣的晚會可不容易，又是中秋又是國慶前夕，來的領導規格還不低，他這把老臉今天算是擱出去了。
永定夜校的人是最先到的，明校長帶著幾個老師和學員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方校長臉上的笑頓了頓：「喲，老明，來得挺早啊！」
明校長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胸口別著支鋼筆，看著很是體面。
他笑眯眯地看了眼方校長，說道：「老方，你這兒辦晚會，我哪能不來捧場？好歹咱們也是同行，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這話說的方校長眉毛一挑。
不過他沒反駁。
明校長背著手在禮堂里轉了一圈，嘖嘖了兩聲：「地方倒是夠大，就是這布置……老方，你這審美得跟上時代啊。
你看看這彩帶，顏色都舊了，掛得也松松垮垮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去年用剩下的。」
旁邊幾個布置場地的學生聽見這話，臉色都不太好看，但礙於對方是客，誰也沒吭聲。
方校長笑了笑，說道：「老明你說得對，我們這兒的條件確實比不了你們永定站那邊。
不過沒辦法嘛，北京站地方大，資源多，我們也是緊著手頭的錢辦的事兒，盡力了。
對了，你們那邊今年晚會辦了嗎？在哪兒辦的？禮堂夠不夠大？音響效果怎麼樣？」
他問的那叫一個關切真誠。
明校長的笑臉都僵住了。
永定站是小站，地方小，禮堂巴掌大一塊，坐個三五十人就頂天了，哪像北京站這邊，能騰出這麼大一個禮堂來擺晚會。
他心裡窩火，面上不顯道：「我們那邊走的是小而精的路線，不講究排場。」
方校長點點頭，笑容和煦：「那是那是，各有各的路子。對了老明，待會兒我們這兒的學員有個英語節目，你也知道，最近上頭對外事工作挺重視的嘛。你們那邊有沒有這方面的準備？」
明校長的臉徹底黑了一截。
他永定夜校連個像樣的英語老師都招不著，學生裡頭能說兩句「hello」的都沒幾個，哪來的英語節目？
他乾笑了一聲：「老方你還是老樣子，三句話不離顯擺。行了行了，我先帶人進去坐了。」說完一揮手，領著人就往裡走了。
方校長難得沒有追著懟，他只是笑眯眯地站在門口，看著這傢伙略顯僵硬的背影，心情格外舒暢。
他知道老明這人什麼德性，無非是眼紅北京站的資源傾斜。
可眼紅有什麼用？
誰讓他背靠北京站，這是實打實的優勢。
更何況他這會兒還真沒空跟老明計較，他有三個得意門生這會兒正幫他撐場面呢。
與此同時。
趙舒蘭、劉紅霞和孔娟三個人正迎接著陸續到場的重要來賓。
段長一邊跟身邊的人說說笑笑，一邊帶著他們往這邊走。
他身邊的跟蹤列車隊總隊長秦隊長和客運段調度室的錢主任，還有兩位趙舒蘭沒見過的中年男人。
瞧著派頭不小，估摸著是鐵路分局那邊的領導。
「段長好！秦隊長好！錢主任好！各位領導好！」三人齊刷刷打招呼，聲音響亮又整齊。
段長看到她們三，臉上的笑紋深了幾分：「小趙，小孔，小劉，今晚是你們主持？」
趙舒蘭點頭應道：「對，段長，我和孔娟搭檔主持，紅霞是我們的小助理。」
段長「嗯」了一聲，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精神頭很好。好好表現，今晚來的領導不少，別給咱們客運段丟人。」
秦隊長在旁邊笑著接話：「段長你就放心吧，這幾個丫頭我是知道的，在車上那是出了名的能幹。
一個救過人一個抓過特務，咱們客運段的臉面，交給她們准沒錯。」
段長笑著轉頭沖旁邊那兩位分局的領導介紹：「老張，老李，我跟你們說，這幾個小同志可是咱們北京站的寶貝。
這個趙舒蘭同志，在火車上協助公安破過特務案，還救過落水的孩子；這個孔娟同志，播音工作幹得漂亮，英語也好；劉紅霞同志雖然話多了點，但幹活利索，是個好苗子。」
兩位分局領導聽了，都不由得多看了三人幾眼。
那位姓張的領導笑呵呵地說：「段長你這運氣不錯啊，手底下人才濟濟。這幾個丫頭多大年紀了？」
段長還沒開口，趙舒蘭已經接上了話：「領導，我十八，孔娟十九，紅霞十九。我們三都是才工作沒多久，還在學習階段，以後還得請各位領導多指點。」
她這話說得既謙虛又大方，旁邊的劉紅霞和孔娟也配合地點了點頭。
姓李的領導也笑了：「年紀不大，說話倒挺老練。好好干，以後前途不小。」
他們身邊有兩位是金髮碧眼的外賓。
段長向她們三示意了一眼。
趙舒蘭和孔娟每人對接了一個。
臉上掛著自然的笑，張嘴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語：「Good evening, gentlemen. Welcome to our Mid-Autumn Festival Gala. We're delighted to have you here tonight.」
兩位外賓顯然有些意外，原本平淡的眼神在聽到英語的瞬間亮了一下。
其中一位外賓笑著回道：「Thank you. We've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this evening. The decorations look wonderful.」
兩人笑著引著他們往裡走，邊走邊聊。
那兩位外賓顯然被她們的英語水準和落落大方的態度驚訝到了，神色比剛才放鬆了許多。
其中一個還跟她開了句玩笑。
段長瞅著這一幕，臉上那叫一個高興。
他扭頭對旁邊的秦隊長小聲說：「老方果然沒說錯，這幾個丫頭，不光能幹，英語還好，今天算是給咱們北京站長臉了。」
秦隊長也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那兩位外賓可是分局那邊特意請來的，本來還擔心溝通問題，這下可好，兩丫頭這一開口，直接把咱們的體面撐起來了。」
錢主任在旁邊也跟著誇了兩句，又忍不住問了一句：「段長，這個小孔和小趙同志是哪來的？英語這麼利索，先前怎麼沒聽人提過？」
段長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人家是夜校學的，自學成才。這種同志，得多培養。」
旁邊那兩個分局領導還特意多看幾眼兩丫頭。
「這兩姑娘不錯，回頭跟段長說一聲，看看能不能借調到分局去用一陣子。」
三人組正忙著招呼外賓，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領導盯上了。
幾個客運段的同事瞅著這一幕。
瞅著這三丫頭居然跟領導，跟外賓聊的那叫一個利索，心裡酸溜溜的。
二組的馬大姐忍不住跟旁邊的人嘀咕：「嘖嘖嘖，看見沒有，小趙那英語，說得比廣播裡還順溜。我連『哈嘍』都念不利索，人家跟老外聊得跟嘮家常似的。」
三組的老程也湊過來，酸溜溜地說：「可不是嘛，長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跟誰都能搭上話。擱我這張老臉上去，老外估計扭頭就走。」
周大姐這下子不服氣了：「長得好看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再說了，人家那是真本事，你們幾個在那酸什麼呢。」
老程被懟了，哼哼了兩聲不再接話。
方校長在門口迎了幾撥客人後，打算去接一下三個丫頭。
剛出門口，遠遠就看見趙舒蘭她們三個正跟外賓站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旁邊段長和分局領導也湊在一塊兒，臉上都是笑意。
方校長的腳步頓了一下，整個人都有點懵。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岔了。
那幾個市里來的領導他先前也就遠遠打過照面，連話都沒敢多搭一句。
結果跟人家聊得跟失散多年的親閨女似的。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了聽了一耳朵。
趙舒蘭和孔娟正在給外賓介紹待會兒的節目。
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清了清嗓子，背著手晃悠到旁邊，假裝不經意地碰上了明校長。
「老明，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前面那兩排是領導席，你往那邊坐。」方校長的語氣那叫一個得意。
明校長順著他的方向，正好看見趙舒蘭她們三個正圍著外賓和領導們說話，那幾個領導臉上全是笑。
他臉色又僵了一瞬，嘴上哼了一聲：「你們夜校的學生，倒是會來事兒。」
方校長笑眯眯地說：「那可不嘛，我這個當校長的，別的本事沒有，就這點還行，挑學生眼光好。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