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我要舉報趙舒蘭!」
這一嗓子又尖又利,原本正要鼓掌的大伙兒手懸在半空,齊刷刷地扭頭往後看。
趙舒蘭和孔娟都愣了一下。
循著聲音看過去,很快就認出了那個從人群里擠出來的身影。
老熟人連詩雨。
台下的大夥議論紛紛。
「這人誰啊?怎麼忽然喊起來了?」
「好像是食品廠的,之前也在夜校上過課,後來被開除了……」
「被開除了還來?這是來砸場子的吧?」
連父瞅著自己閨女忽然大聲吆喝,心裡有種不詳的預感。
趕緊想把她拉回來。
「詩雨你幹什麼,趕緊回來!」
但連詩雨這會兒氣在心頭,哪會這麼乖乖聽話。
她擠到人群前面,指著趙舒蘭喊道:「趙舒蘭!你一個中國人,在台上說什麼洋文?你這是崇洋媚外?」
這話一出,現場安靜了一瞬。
趙明華聽了氣壞了,這哪來的蠢丫頭,居然當眾說他閨女,忍不住就想上去跟她理論。
李秀蘭把他給拉住了。
劉父劉母聽了也是眉頭緊鎖,這姑娘是來找茬的吧。
不過礙於身份,他們都沒有主動開口。
趙舒蘭心裡翻了個白眼。
她還以為,這姑娘會整出什麼么蛾子出來呢。
就這?
連詩雨見她沒接話,以為自己占了上風,嗓門又大了幾分:「咱們華夏人的晚會,你在這兒嘰里咕嚕說洋話,是想顯擺給誰看?
還是說你覺得咱們自己國家的語言上不了台面?」
「你就是想討好那些老外!你就是覺得洋人的東西比咱們的好!
你這種思想,就是典型的崇洋媚外,就是思想覺悟有問題!大家評評理,我說的對不對!」
不少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說的也是啊,這裡是咱們華夏,好好的說什麼洋文,這不是宣揚資本主義嘛。」
「你可拉倒吧,哪有人這麼扣帽子的,沒看到那有兩個外賓在嘛,可能也是為了方便他們看咱們節目吧。」
「我呸,憑什麼方便他們就專門給他們說洋文,這裡是華夏,聽不懂就去學,咱們的地盤憑什麼讓我們受委屈。」
……
趙舒蘭正準備開口,連詩雨繼續巴巴:「她這種人根本就不配站在台上!方校長當初開除我,卻讓她在這兒出風頭,這分明就是包庇!」
方校長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本來晚會進行的好好的,你一個死丫頭忽然冒出來個什麼勁兒。
居然還把矛頭指向他了,真是給你臉了。
沒看到這麼多領導都在嗎?
他瞪了連詩雨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地說道:「連詩雨同志,你已經被夜校開除了,今晚的晚會是面向所有群眾的,我沒有攔你進來。但你要是來鬧事,那就別怪我叫人請你出去了。」
連詩雨完全不怵:「我憑什麼不能來?今晚是公開晚會,我是群眾,我有權利來看!再說了,我說的哪句錯了?你們要是心裡沒鬼,幹嘛不讓我說?」
她滿臉的得意之色,不是會扣帽子嘛,說的誰不會似的。
只要扣對了,她看這趙舒蘭還能說什麼!
一個破售貨員還敢跟她斗,我呸。
她以後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典型,趕下鄉去蹲牛棚……
她越想越興奮,臉都有些扭曲了。
有人覺得也是這麼個理,小聲嘀咕了起來。
「這姑娘說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吧?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
「你瞎起什麼哄,今晚這麼多領導在,可別給人抓住辮子了。」
正吵吵著,方校長看了眼,客運段段長示意需不需要做點什麼。
段長讓他別著急,然後看了眼分局領導。
兩分局張領導搖了搖頭,「不著急,看看這兩丫頭臨場反應如何。」
這兩丫頭能力方面是很出色的,但他們也想看看在遇到突發情況的時候,她們的反應,以及解決能力如何。
如果能自己解決,並順利說服大家,足以證明她們是可塑之才,未來肯定成就不低。
如果解決不了,他們再出手制止就是了。
領導們倒是氣定神閒,可連父已經坐不住了。
他今晚本來是被廠里安排來參加晚會的,跟廠長馮志國一塊兒來的,想著在鐵路系統的領導面前露個臉。
好讓明年的供貨指標往上提一提。
誰知道晚會還沒看完,自家閨女就整了這麼一出。
連國棟攥緊了座椅扶手,他想站起來把連詩雨拽走。
可屁股剛抬起來,就看到同樣是副廠長的馮志國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得逞的笑意。
「連副廠長,領導們都在這兒,你要是這會兒出頭,就是在給咱們食品廠丟臉。」
這兩人在廠里一直不太對付,兩人明里暗裡較勁了不是一年兩年了。
這會兒看見連國棟的閨女在台上鬧事,馮志國心裡那叫一個舒坦,哪能讓他這麼順利的把這場鬧劇叫停了。
瞅著馮志國這幸災樂禍的嘴臉,連父氣得不行,
可這節骨眼上他要是衝上去把閨女拽走,反倒顯得心虛。
他只能咬著牙坐在原位,盼著這場鬧劇趕緊收場。
趙舒蘭見她發瘋的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的開口:「連詩雨同志,你剛才說我說洋話就是崇洋媚外,那你覺得,我們今晚請來的這兩位外賓,該怎麼跟他們交流?」
是用手比劃?還是裝作看不見?外賓是鐵路分局請來的,人家大老遠來參加咱們的晚會,咱們連句歡迎的話都不會說,你覺得這是體面還是不體面?」
連詩雨被問得卡了一下殼,隨即又梗著脖子說:「那你也不能在台上說那麼多!你顯擺什麼?」
孔娟接過話茬,笑道:「我們這不是顯擺,是工作需要。再說了,連詩雨同志,你之前在夜校上課的時候,也學過英語吧?
我記得當時你還挺積極的,怎麼現在又覺得說英語是崇洋媚外了?」
這話一出,台下有幾個之前跟連詩雨同班的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以前學英語的時候可來勁了,還跟老師說想當翻譯呢,怎麼現在翻臉不認帳了?」
「就是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我看她就是典型的酸。」
連詩雨的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指著她們兩:「少在這兒轉移話題!你今天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面說洋文,就是不合適!你就是想討好外國人!」
趙舒蘭繼續笑道,「我們的主持晚會,用中英文交替報幕,是經過學校和客運段領導同意的,外賓在場,這是基本的禮儀和尊重。
你把這個說成崇洋媚外,我們現在在大力推廣外語,為的就是能夠追上世界發達國家的步伐,努力學習先進技術,然後報效國家。
只是多說了幾句英語就被判定為崇洋媚外,那我問你,這麼多出國留學然後拼了命回來報效國家的教授前輩們,是不是要被你當成是漢奸?!
如果人人都跟你這般封建,那我們華夏跟一百年前閉關鎖國的封建時代有什麼區別?難道我們還要重蹈一次曾經的恥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