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再度看向符蒼海。
符蒼海沉默著坐到桌旁,桌上擺放了無數本書,一摞摞稍顯凌亂的放在上面,寫了半張的紙墨跡未乾。
符蒼海很聰明,知道他們的意思。
但他不可能就如此放下他母親。
太子始終忌憚他母族強勢,即使他無意,太子也憂心著他有意。
何況他的封號又是這般,如今成人,旁人喚他宸王也是不逾矩的事情。
「我會想辦法讓人帶你們出去,你們暫且藏在這書房。」
他說話總是不直接說明,好像親口解釋兩句對他而言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打直球的人不喜歡這樣。
頌靈木原本興奮的眸子落寞了些,隨後臉上顯現一抹氣惱來。
走到桌前,撐著桌子跨過去,符蒼海見狀,上半身連忙後仰。
頌靈木跨過來了,一屁股擠開沒用力抵抗他的符蒼海:「走開,我坐!」
符蒼海熟悉的看傻子眼神遞給他,利落起身,站在一直拿斜眼瞪他的晉楚遂身旁。
頌靈木坐在本屬於符蒼海的位置上,一拍桌板,「事況有變,我們重新制定作戰計劃。」
符蒼海:「你們別陪著他玩,現在不是能玩」的時候。
另外三人:「好,指揮官你說。」
符蒼海:「你們來真的?」
指揮官這個詞是頌靈木讓他們喊的,雖然他們不明白具體是什麼意思,但有指揮兩個字在,應該和軍師之類的差不多。
頌靈木清了清嗓子,認真道:「第一件事,還是把小符帶出去。」
接著,他伸出手指,「第二件事,需要小符幫忙了。」
符蒼海內心:不幫。
符蒼海嘴上:「你又要幹什麼?說。」
頌靈木無比認真,澄澈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你去問一下貴妃,問她想不想當皇帝。」
符蒼海不想當皇帝,但符蒼海必須爭,否則就是死。
但既然爭都爭了,為什麼不是貴妃當皇帝?
皇帝是娘和皇帝是爹的區別可大了去了。
符蒼海下意識皺起眉,感到荒謬:「這怎麼行?這……」
頌靈木身為前現代人,深刻意識到女人也能做皇帝。
將自己的想法一一講給符蒼海聽。
「你看,皇帝要是真想讓太子即位的話,就不可能放任你們爭下去,除非他就是想看你們爭,他壞。」
「既然是勝者為王,那為什麼一定要他的血脈爭?等以後貴妃做了皇帝,你還是皇子。」
「人家起義軍什麼身份都沒有都敢幹,貴妃為什麼不能當皇帝?」
什麼叫醍醐灌頂,這就叫醍醐灌頂。
頌靈木一臉認真地說完,期待地等待他們的反應。
符蒼海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臉色像是想笑也笑不出來,想哭也哭不出來,詭異得不像人的表情。
其他人的表情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畢竟頌靈木說的話著實狠狠洗滌了他們從小到大的認知。
起義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覬覦皇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妄言皇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女子稱王,更是他們從未聽說過,都不知道是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修士不像凡人,凡人人多,打仗贏了,就能當新的帝王。
而修士,金丹期的修士一人就能滅殺萬個凡人,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一旦一個皇朝形成,便是舉國之力供養最厲害的幾個大能,多為皇帝自身,以及宗族核心子弟。
這也就導致一個皇朝很難動搖,特別是他們所在的勢力遍布整個衡欒青州的皇朝。
無上宗不可能參與奪嫡之事,但不代表各自的師傅不幫自家弟子的忙。
貴妃當了皇帝,符蒼海就不必留在這裡,不會性命受到威脅,可以和他們一起闖蕩修仙界,幫柳顰光救姐姐,幫頌靈木找父母,幫二蛋找乾爹。
沒有符蒼海這個出錢又出力,還制定計劃的人,他們真是沒辦法,想出一個辦法都足夠讓頌靈木和晉楚遂瘦上一圈。
五人思路成功連接上,不約而同趴在桌上寫信,寫給自己師傅,讓師傅幫忙。
頌靈木得到了教訓,口述給符蒼海,讓他幫自己寫信,也勸晉楚遂讓柳顰光幫他寫信。
只有從小被當野人養大的二蛋拿著筆下不了手,嘶,這個字咋寫的呢?他沒有上過一天學,別說寫了,字都認不得。
於是符蒼海寫了三封信。
二蛋是寫給晏浮生的,他這個乾爹的好友神秘得很,境界不知道,每年自己給自己算命都說快死了,偏偏虛弱的活了好幾年。
俗話說,修仙界裡,越神秘的人隱藏實力就越強。
晏浮生必須來幫他,不然他就把以前沒錢時畫晏浮生蒙臉裸照賣錢,剩下的幾張畫賣出去。
此時,在京城某個酒樓喝茶聽曲的晏浮生忽然一頓。
「嗯,有人想害我?」
「算一算罷。」他放下茶,掐指一算,「損我名聲?」
他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沒幾個人認識他,誰能損他名聲?
陰雲沉沉,貴妃調侃地看著面前五人:「喲,你把你藏在書房的小老鼠帶出來啦。」
她早就察覺到晉楚封帶來了幾個人,雖不知有什麼目的,但在她的宮中,總不能出事,於是沒管。
「還有個新面孔。」貴妃看見二蛋,眼睛一亮,好俊俏的少年。
符蒼海連忙上前,轉移注意:「母妃,我們有要事與你相商。」
貴妃百無聊賴道:「你們能有什麼要事,說來聽聽。」
符蒼海:「母妃,你想當皇帝嗎?」
喝了口茶的貴妃:「噗——」
「你們要瘋啊?!」
當皇帝,還真是想得出來!
頌靈木兩步上前,無比真誠地看著她:「貴妃娘娘,我覺得你真的可能當皇帝~」
晉楚遂連連贊同:「貴妃娘娘,真的真的!」
柳蛋:「嗯嗯,對的對的。」
貴妃斂目嘆氣,塗了赤紅丹蔻的手指抵在額頭上,白紅分明,漂亮到艷麗逼人。
對於這群人的異想天開,她有些不耐煩道:「你們想找死,本宮現在就可以滿足你們。」
頌靈木習慣性地舔了下缺的牙齦,那裡長了點牙根,有些癢。
「貴妃娘娘,沒人說過女子不能當皇帝。」柳顰光忽然開口。
就像符蒼海的四皇姐一般,也想爭這個位置,只是太多年爭贏的恰好是皇子。
恰好許多皇女的母妃如現在的貴妃一般,不相信女子能稱帝罷了。
子嗣是男子,便要讓他爭,幫他爭。
子嗣是女子,偏偏要勸她放棄,不讓她爭。
這種情況出現太久了。
因為皇宮本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后妃再怎麼尊貴,也只是皇帝的妾。
生下女兒,對她千好萬好,卻總覺得女子該柔美恭順,不必太厲害,做個尋常「公主」便好。
柳顰光安靜地看向貴妃,目光裡帶著像燒不盡的野火般堅毅。
她的母親便是一宗之主,所以到了這個地方,探知到太多不對。
男女有別,有很大區別,當掌管絕大權力的人是男,女子就不如男子好,當這人是女,男子就不如女子好。
她母親後院無數男妾成天想著爭風吃醋,將她母親的寵愛當作活下去的養料。
常年被這樣對待,她母親就再也看不上男子。
任何男子在母親面前,讓她第一眼注意的不過是樣貌身形,說話談吐,夠不夠吸引她的喜歡,實力反而是其次。
貴妃眼底難以察覺的嘲弄少了些,但同時,臉色也陰沉下來。
「你們都出去。」
下人們率先離開,一絲猶豫都沒有。
頌靈木等人也被柳顰光帶走。
唯獨符蒼海被單單留下。
殿門關上的瞬間,頌靈木聽見貴妃問了面前的符蒼海一句:「你覺得當皇帝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們被下人帶到偏殿,頌靈木讓他們做點香酥鴨、脆皮雞、銀耳羹……端上來,點完菜後,信誓旦旦地對他們說。
「這事絕對能成,我聽見貴妃問小符怎麼當皇帝了。」
其實這件事也不是太重要,就算貴妃不答應,到時候他們把當了皇帝的符蒼海偷走不就得了。
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怎麼爭皇位。
頌靈木回想起曾經每天必看的下飯劇,道:「我們可以下毒。」
柳顰光:「皇帝身邊高手眾多,這不可能。」
無論頌靈木說什麼建議,柳顰光給出的回答都是不可能。
不過也是,皇帝哪有電視劇裡面好殺。
頌靈木思考著蹙起秀眉,可他們所處的也只是一本小說啊。
那就說明皇帝還是好殺,只是他們沒找對辦法。
玉嶙會幫他殺人嗎?想想都覺得不可能,玉嶙只殺該死之人。
話說他那便宜師傅還沒出關嗎?
原書里說雲間此人是個比玉嶙更冷漠寡淡的人,實力強大得頌靈木對他並沒有一個準確的認知。
反正就是很厲害對了。
哦不對,他以後也要修無情道嗎?難道他要看著擺在面前的紅燒肉置之不理嗎?
他不修無情道的話會不會被趕出師門?
頌靈木帶著無數疑問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殿門還是緊閉著。
當皇帝居然要問這麼多嗎?怪不得符蒼海不想當。
今晚大雨滂沱,但沒有擾人的雷聲,頌靈木奇怪地有了幾分睡意。
他沒有抵抗,想睡就睡,他一向很慣著自己。
雨下了約莫一個時辰,晚風微涼,將天上黑雲慢慢推走,月色從窗欞透入,落在床上熟睡的少年眼上。
忽然間,頌靈木好像聽見了誰在叫他?
他從睡夢中恍惚清醒過來,睜眼卻發現自己在玉嶙的竹屋裡。
僅僅遲鈍地思考了三分鐘,頌靈木就猜到大概又是玉嶙和他發起做夢匹配申請,然後這個雷霆匹配機制也是直接不經過他的允許就答應了。
頌靈木拉起他在這裡的專屬錦被,望著空蕩黑暗的屋頂,平靜而崩潰地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珍貴的睡意。
……
算了,好久沒回無上宗了,就當回家看看。
頌靈木認命地起身,穿上鞋子,沒在床上找到自己的外袍,於是熟練地從床下柜子里翻出玉嶙小時候,現在穿不上的衣裳。
粗粗漏漏地穿在身上,走出門,迎著月色。
頭髮亂糟糟的披在身後,頌靈木也不在意,他看見院子裡有一個人,是玉嶙,但有些不同。
那就是二號師兄。
頌靈木視線警惕地下移,還好,不是裸的。
心魔自然而然地走向他,順手理了理領口處的衣裳,「怎的拉著個臉?不樂意見我?我可沒有欺負過你。」
頌靈木到處張望:「我師兄呢?怎麼就你在?」
頌靈木比較支持正版,而且玉嶙讓他少跟心魔說話。
所以心魔說的頌靈木不感興趣的話題時,他選擇性聽不見,導致被人親密地捏了捏敏感的耳垂。
軟而肉的觸感,像螞蟻在心尖爬過,癢意和酸意一同湧上來。
心魔被一把推開,面前的人捂著耳朵,瞪圓了眼睛:「你捏我耳朵幹嘛?」
好可愛。
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沒有出口的機會,否則面前這個人又該說罵他了。
「讓你回神。」
頌靈木自己揉了揉耳垂,蓋過被被人觸碰時那股陌生的感受,才生氣地放下手。
「你不要跟我說話,除非你把我師兄為什麼生心魔的原因告訴我,不然我就回去睡覺了。」
這算交易嗎?不說就不理他,一定要說有關玉嶙這個廢物的事情嗎?
玉嶙有什麼好的。
心魔眸光冷了一瞬,隨後又變成尋常的樣子,頌靈木便是看眼睛瞧出心魔和玉嶙的區別。
怎麼個區別呢?就是,心魔的眼睛總是……很色,像是無時無刻勾引人一樣,頌靈木瞧著總感覺很危險。
心魔面上不動,手卻強勢地把師弟的手腕扣在手心,不由分說地拉近。
嗓音綿長引誘:「想知道?我們去看看不就好了。」
眼前的場景有片刻的糅雜,再看清時,頌靈木先注意到蒲團上跪著的清絕身影,隨後才是滿眼的牌匾燭火。
屬於他人的手調皮地勾起自己手指玩,頌靈木正觀察著這個地方,不耐煩地抽回手:「哎呀你穩重一點,像我師兄一樣。」
片刻沉默後,身旁傳來一聲仿佛氣急了般的悶笑。
下一刻,下巴被人捏住,咬牙切齒的嗓音就在耳邊:「怎麼這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