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帶著錢幼微坐著軟轎來到鎮國公府的側門。
說是側門,其實比永安侯府的正門還氣派。
朱漆大門,銅釘鋥亮,兩邊各蹲著一隻石獅子,張牙舞爪,像要吃人。
門口站著兩個婆子,穿得比尋常人家的主母還體面,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露出得意的光芒。
下了轎子,那兩個婆子就上前行禮。
「永安侯夫人來了。」
謝氏臉上堆著笑:「是呢,帶著我這兒媳婦來認認門。」
說罷,示意常嬤嬤打點。
常嬤嬤從袖子裡掏出兩錠銀子,塞過去。
那兩個婆子收了,轉而高興地朝著錢幼微行禮:「見過永安侯世子夫人。」
錢幼微頷首:「勞煩通傳一聲,孫媳婦錢幼微攜婆母謝夫人求見老太君。」
其中一個婆子立即進去傳話。
不一會,就見一個管事嬤嬤走了出來。
這位嬤嬤約莫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石青色繡花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簪子,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
謝氏低聲對錢幼微道:「這是鎮國公府嚴管家的媳婦,鄒嬤嬤。」
「也是管家二夫人的陪嫁,在鎮國公府極有臉面。」
錢幼微微微頷首,面色如常。
鄒嬤嬤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著錢幼微,目光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帶著些明顯的輕視。
「不錯,不錯,果然大家出身,樣貌就是拔尖。」
錢幼微不語,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鄒嬤嬤的笑容漸漸消失,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她轉頭跟謝氏說話,語氣就不那麼客氣了。
「謝夫人,實在不巧。府上二夫人的娘家來人了,軟轎不夠坐,要勞煩你們走進去了。」
謝氏當場笑容僵住。
這鎮國公府有四房,地方寬敞,老太君住的繁寧院又在後花園最裡面,走路最少半個時辰。
她心知這是鎮國公府的下馬威,可也不敢發作,只得從袖子裡又掏出一錠銀子,比剛才那錠還大,親自塞進鄒嬤嬤手裡。
「還請鄒嬤嬤周旋一二。我這腿腳最近不太好使,走得慢,可別讓老太君等急了。」
鄒嬤嬤收下銀子,臉上卻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那……我再去問問。」
說完,又走了進去。
這一等,就是一盞茶的工夫。
外面兩個婆子習以為常地送來了椅子,可見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謝氏怕錢幼微難堪,連忙安慰道:「鎮國公府人多,事情也多,你擔待些。」
錢幼微點了點頭道:「娘,我沒事。」
謝氏赧然,臉頰忍不住紅了紅,她知道是自己沒本事,才叫兒媳婦跟自己受委屈。
終於,鄒嬤嬤出來了。
謝氏連忙上前,準備再掏一錠銀子。
錢幼微拉住了她,無聲地搖了搖頭。
謝氏遲疑了。
也就是這會,鄒嬤嬤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頂軟轎出現。
那轎子皺皺巴巴的,不知道從哪個倉庫里剛翻出來的,轎簾上還有幾塊污漬,扶手磨得發亮,一股霉味。
鄒嬤嬤還懶洋洋地說:「謝夫人,對不住了。倉庫里只剩這一頂了,您請上坐吧。」
「至於少夫人,恐怕要受點委屈了。」
她委屈可以,憑什麼她的兒媳婦還要受委屈?
謝氏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酸澀,強撐著轉頭對錢幼微道:「幼微,你坐吧。娘能走路。」
錢幼微還未說話,那鄒嬤嬤便搶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刺。
「哪有婆婆走路,讓兒媳婦坐轎子的道理?您敢讓,這府里的下人也不敢抬啊。」
錢幼微也勸著謝氏,聲音溫和:「娘,鄒嬤嬤說的對。這國公府里的下人是最重規矩的。」
鄒嬤嬤滿意地點頭:「就是,還是少夫人明白事理。」
錢幼微笑,語氣依舊溫和:「是呢,不過幸虧我早有準備。」
說完,給風箏使了個眼色。
風箏立馬轉身往外走。
鄒嬤嬤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風箏帶著兩頂嶄新的軟轎進來了。
轎子是新做的,轎簾是大紅色的錦緞,繡著金線紋樣,抬轎的小廝個個精神抖擻,跟鎮國公府那頂破轎子一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鎮國公府的小廝們立即圍了上來,一個個凶神惡煞,像要吃人。
「什麼人敢亂闖國公府?」
「反了天了!」
「把轎子攔下!」
鄒嬤嬤也冷了臉色,聲音尖銳:「少夫人,這不合規矩!」
錢幼微看著她,似笑非笑:「一家人,沒有什麼合不合的。」
「鄒嬤嬤既然能做江家人的主,我們便進。鄒嬤嬤若做不了江家人的主,我們也要進。」
「除非……您親口說,我們不是江家人!」
這怎麼能說?
莫說還有江貴妃在,就是六皇子和四公主的面,她們也要照顧著點。
鄒嬤嬤被架在火上烤,臉色通紅,又氣又急。
她轉頭看向謝氏,聲音裡帶著幾分威脅:「聽聞少夫人是個厲害的,想不到果真如此。謝夫人,您是知道老太君的脾氣,發怒了,除了太子爺,還沒有人能夠勸得了。」
謝氏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拉著錢幼微的袖子,小聲地勸:「幼微,要不……咱們走著進去吧。」
鄒嬤嬤冷笑:「如此最好了。走進去,既合規矩,又不傷和氣。」
「否則,奴婢也交不了差。」
錢幼微沒有看鄒嬤嬤,只是挽住謝氏的胳膊,態度親昵。
「娘,我大婚時見了皇后娘娘,她還讓我當場改口叫她大姑母。那太子殿下,便是我的表兄吧。」
「哪有人害怕自家表兄的?既然鄒嬤嬤不讓咱們進,咱們就去東宮好了。」
「正好,我也想見表兄一面,問問他,江家的規矩是不是比皇家的還大。」
說完,她挽著謝氏就要走。
鄒嬤嬤愣住。
她沒想到,錢幼微敢搬出皇后和太子。
那可是她們鎮國公府的依仗,什麼時候變成了永安侯府的了?
與此同時,謝氏緊張地問:「幼微,真的要走?」
錢幼微沒有回答,只暗暗撓了撓她的掌心。
謝氏會意,配合著錢幼微往外去,同時不忘說道:「娘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都是一家人,你說何必呢?」
「唉……」
「謝夫人請留步。」鄒嬤嬤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謝夫人心想,果然柿子挑軟的捏啊。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鄒嬤嬤:「我家這是新婦,委屈不得。」
鄒嬤嬤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我……再去找一頂軟轎來。」
謝氏心裡鬆了一口氣:「那行。」
錢幼微補充道:「要乾淨的。若是髒的,嬤嬤留著自己用吧,別拿出來丟鎮國公府的臉了。」
鄒嬤嬤暗恨,卻不敢再嗆聲,轉身就走。
轉過街角,她發現好多僕婦都在偷聽,一個個探著頭,捂著嘴,看她的笑話。
鄒嬤嬤的臉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幾巴掌。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突然間,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里閃過一絲惡毒的算計。
想要新轎子是吧?
好啊!
給她等著,看她怎麼收拾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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