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東宮的值房便遞來了一封告假摺子。
太子趙庭正在用早膳,接過摺子看了一眼,手裡的銀箸頓了頓。
江溯是他的岳父,他太了解了。入東宮教導他多年,勤勉刻板,從不告假。哪怕是寒冬臘月,咳得說不出話,也會堅持來值房。
今日告假,多半是要處置韓氏。
太子放下銀箸,站起身:「備馬。去鎮國公府。」
……
與此同時,鎮國公府。
江湛一大早就派人去請韓家的人了。他吩咐得急,連茶水都沒喝一口,就讓小廝快馬出門。
那小廝出了大門,剛拐過街角,便被江浪的人從巷口截住。
江家的祠堂外,四房的人齊聚在此。
晨風從廊下穿過,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空氣沉悶得像一塊石頭,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江湛站在最前面,作為當家人,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江家兒媳韓氏,因私自虧空帳目,放印子錢導致家族受辱,現與族中商議後,決心休棄。」
話音落下,祠堂前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只有風聲從廊柱間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
韓氏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的手撐著地面,指甲扣進磚縫裡,指節泛白。
她抬起頭,看向江浪。
「相公……」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就這麼不可饒恕嗎?你知道的……我不是主謀啊。」
江浪站在幾步之外,低著頭,沒有看她。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像是早已演練過許多遍。
「我也沒有辦法。我求過大哥和三弟了,他們不肯鬆口。」
韓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移開。她沒有再追問,像是已經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她轉向江湛:「大哥……」
江湛撇開臉,聲音不自然:「你別叫我。」
韓氏的目光又移向江溯:「三弟……」
江溯當場站了出來,聲音冷厲得像是淬了冰:「賤婦,你休要指望逃脫。」
「江家沒有你這樣的媳婦,我二哥也決不能有你這樣的夫人。識相的,等韓家人來你自己坦白,否則要我開口,只怕你羞於見人,當場自盡!」
大夫人袁氏震驚得嘴唇微張。三弟這話,未免太狠了。她下意識看向江溯,卻見他面色鐵青,眼底沒有半分猶豫。
三夫人林氏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尖微微發顫。
四夫人喬氏則是瞪大瞳孔,暗暗捏緊了帕子。她望著韓氏的背影,心底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寒意。
二嫂為這個家付出多年,到頭來竟然落得這個下場。要是她犯了錯,夫君又不在身邊……她不敢再想下去。
韓氏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江溯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過來,把她最後那點體面碾成了灰。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紅著眼眶看向江浪:「江浪,你還是不是男人?」
「我是你的妻子,別人都這樣欺負到你妻子頭上,你還能忍?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江浪閉著眼睛,沒有應答。
他的拳頭在袖中攥得緊緊的,手背青筋暴起,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卻始終沒有鬆開。
江溯看著韓氏還敢逼問江浪,冷笑一聲,聲音更大了幾分:「你休得挑撥離間!」
「我二哥娶了你這樣的女人,簡直是家門之辱!我若是你,現在就上吊自盡,怎還敢談論夫妻之情?」
這話落地,祠堂前沒有人接話。
韓氏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
她突然笑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上吊自盡?呵呵……上吊自盡……」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釘在江溯臉上,聲音驟然拔高:「你閉嘴!!!」
江溯被這一聲吼得愣住,像是沒反應過來。他瞪著韓氏,嘴唇動了動:「你說什麼?」
韓氏像是卸下了所有偽裝,聲音顯得十分尖銳:「我說什麼?我說你這個老匹夫閉嘴!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我再賤也當你二十幾年的二嫂,你眼裡可有半分禮儀人倫?」
江溯被她這番話堵得臉色漲紅,指著她的手都在發抖:「潑婦……你簡直就是個潑婦!我現在就代替祖宗家法休了你!」
韓氏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悽厲和嘲諷:「休我?你還不配!你更不要跟我提什麼祖宗家法!」
「我知道我放印子錢不對,可你的女兒還賣官呢,你怎麼不去管?」
這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了祠堂前的寂靜里。
所有人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明明都長了嘴,卻在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溯只有一女,便是當今太子妃。
短暫的嗡鳴過後,他猛地衝出一步,眼睛通紅:「惡婦!事到如今你還敢胡亂攀咬!真當我不敢打死你嗎?」
他說著,轉身就要去拿放在祠堂門邊的棍棒。
江湛臉色驟變,連忙攔住他:「三弟!」又轉頭看向韓氏,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
「二弟妹,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大不了,休棄的事情改日再論。」
改日?
她今日就要說清楚,這黑鍋她不背了!!
韓氏嗤笑一聲,目光裡帶著說不清的諷刺:「你以為我是為了逃脫罪責才說太子妃的?」
江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這難道不是嗎?
韓氏像是被逗笑了,聲音沙啞卻清晰:「虧你們一個個自詡清流,一心為國,鞠躬盡瘁。」
「我呸!!!在這個府里,除了四弟和四弟妹,你們都不配!」
「實話告訴你們吧……印子錢是太子妃讓我放的,她還讓我賣官,不然我哪裡來的五十萬兩?你們當真以為,鎮國公府的鋪子可以日進斗金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死死地盯著韓氏,都以為她已經瘋了。
江溯更是冷笑了兩聲:「你以為這樣說我們就會害怕,就會留下你?」
「你做夢!等韓家的人來聽見你這些話,只怕恨不得當場勒死你!」
韓氏驟然一驚:「你們竟然把韓家的人也請來了?」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卻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江溯剛要說話,江浪卻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清:「韓家的人不會來了。」
江湛和江溯同時轉頭,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江浪迎上他們的目光,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我讓人截住了。」
江湛還未開口詢問,門房的聲音便從院外傳了進來,帶著明顯的慌張和急促。
「幾位老爺,不好了!門外來了十幾個舉人,都說要官位,還說……說他們把銀子都給了太子妃!」
「什麼?!」江湛臉色劇變。
這件事難不成是真的?!!
江溯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砸中了後腦,站在原地,嘴唇發白:「胡說什麼……」
「太子妃果真參與賣官了?」
太子突然出現,臉色陰沉。
江家所有人沒有想到,太子會突然出現。一瞬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
江湛臉色一白,膝蓋便彎了下去。袁氏也跟著跪倒。
江溯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目光直直望著院門的方向,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林氏、喬氏緊跟著跪下,連下人們都呼啦啦矮了一片。
江浪跪得最慢,膝蓋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韓氏站在人群中間,笑容僵在臉上,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太子怎麼會來?
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卻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太子趙庭站在祠堂院門口,一身玄色常服,衣擺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卷。
他沒有跨進門檻,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最後落在江溯身上。
他開口,聲音很平:「岳父今日告假,本宮還以為你病了。現在看來……是我多心了。」
沒有人敢接話。
院門外,那十幾個舉人的聲音隱約傳來,像是在喊什麼,但又被侍衛攔在了遠處。
太子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看著這一地的人,眼神里滿滿都是徹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