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溯得知消息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小廝把話傳到,他手裡的筆頓住了,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團濃黑。
然後他抬起頭, 不敢置信地再問一遍:「你剛剛說什麼?」
小廝嚇得聲音顫抖,卻不得不再次重複:「大老爺讓小的來回話,說二夫人在外放印子錢,已經叫太子爺給知道了。」
江溯眼眶驟然一紅,然後揚聲:「這個蠢婦!!!」
「休了。我們江家必須把人給休了。」
「我現在就去祠堂,你去把大老爺和三老爺請來!!!」
江溯說著,半刻也等不得,立即衝去祠堂。
他要昭告列祖列宗,他要秉承家法,休了韓氏!
必須休了!!!而且任何人都不得求情,否則以家法論處!!!
江溯和江浪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太子知道的事是瞞不住江溯的。
但他們不能讓江溯把火撒在東宮去,那樣只會連累太子妃,所以只能先坦白了。
江溯一進祠堂就看見江湛和江浪。
江浪雖然是二哥,但此時低眉垂眸,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江溯就徑直對江湛說:「大哥,家族裡出了這樣的醜事,是天大的恥辱。」
「我不管這個人是誰,總之江家不能姑息,理應馬上休了。」
江湛看了一眼江浪,見他不敢說話,無奈地開口:「沒有人說不休。」
江溯怒不可遏:「那還等什麼?放印子錢,整個鎮國公府都要被她拖下水。」
「馬上寫休書!」
江湛沒有說話,這個休書不能他來寫。
江溯也知道大哥不能寫,立即看向江浪:「二哥,你馬上寫休書!!!」
「最好把韓家的人也請來,當面說清楚!」
「這樣的人家,勢必要斷絕往來的!!!」
江浪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聽著。
「可以。」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來。
江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
江浪抬起頭,臉上帶著一抹苦笑,像是認命了:「不過……要等天亮。現在太晚了,不好驚動她娘家的人。」
江湛也知道不能逼得太急,當即連忙順著江浪的話開口。
「三弟,二弟說得對。現在天色已晚,韓家的人來了也說不清楚。不如等明天天亮,再把人叫過來,當面說清楚。」
江溯看了看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夜色,勉強點了點頭。
但態度依舊強硬:「那就明天一早,我告假在家,當面說清楚。」
「另外叫韓家的人把嘴閉緊一點,倘若走露風聲,就只好叫二……叫韓氏自盡了。」
他連二嫂都懶得叫了,把話說完,甩袖離開。
祠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江湛複雜地看了一眼江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勸慰:「二弟,你不要怪三弟。他身上擔子重,容不得半點閃失。弟妹這次做的事,確實太過分了。」
江浪低著頭,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怎麼敢怪三弟呢……」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自嘲,「我感激他還來不及。」
「要不是他撐著鎮國公府,我們怎麼會有好日子過?」
江湛以為他是真的認命了,鬆了口氣:「你能想開就好。現在回去歇著吧,明天我叫人去請韓家人過來。」
江浪點了點頭,站起來,慢慢往外走。
他的腳步很慢,背影彎著,每一步都很沉重。
江湛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
回到自己院子裡,江浪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夜色從窗縫裡滲進來,屋裡沒有點燈,他的臉藏在暗處,看不清楚表情。
可他搭在門栓上的手指,卻越收越緊,指節泛白,青筋突起。
鎮國公府不是靠三房撐著的,是靠祖宗,靠老四,靠皇后娘娘。
三房出了一個太子妃就了不起了。
放印子錢,賣官,太子妃哪一樣沒有參與?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大哥偏幫三房不肯說實話,反倒叫二房把一切的黑鍋都背了。
世上哪有這樣黑心肝的事!!!
哼!!!
江浪眼底閃過一抹狠意,轉身走到書案前,點亮了蠟燭,從暗格里取出一本名冊。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燭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光吞沒。
那些名字,是他早就記錄好的。
正是那些拿銀子買官的舉人。
江浪猛然起身,拿著冊子就沖了出去,夜色深沉,很快將他的身影吞沒。
……
「江浪連夜把那群買官的舉人都召集起來了。」
「頭,你說他這是要幹什麼?」
「他要和整個國公府對著幹嗎?」
暗探營的值房裡,高舒恆正跟江憬匯報,眼裡閃過一絲凝重。
鎮國公府是京城的基石樑柱,倘若這樑柱坍塌,勢必會引起動盪。
尤其是,懷王和恆王還在虎視眈眈的情況下。
江憬並不擔心太子的處境,目前來說,就算鎮國公府二房都垮了,太子也垮不了。
他只是疑惑,媳婦說的韓氏第二個禍端,是不是指這件事。
「你們留守,盯著江浪的動靜,天亮再來匯報。」
高舒恆震驚:「頭,你都不擔心鎮國公府的火燒到嫂子身上去嗎?」
江憬頭也沒回:「她不一窩端就算好的了。」
高舒恆:「……」?!!
……
永安侯府,若蘅院。
江憬幾乎是踩著月色翻牆進來的。
原以為錢幼微已經歇下了,可推門進去時,遠遠看見她靠坐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江憬好奇,放輕步子走過去。
床頭燈盞靜靜燃著,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顯得她十分專注。
他低頭一看,書封上寫著《史記》。
江憬愣了一下,疑惑地問:「你怎麼在看這個?」
錢幼微沒有抬頭,翻了一頁,語氣淡淡的:「你今晚不應該回來。」
江憬被她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片刻後才道:「我不做還不行嗎?」
錢幼微放下手裡的書,抬眼看他,目光認真了幾分:「你不應該盯著鎮國公府那邊嗎?」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明日有熱鬧可以看了。」
江憬心頭一動,忍不住湊近了些:「你果然知道?」
錢幼微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笑意:「我應該知道什麼?」
江憬被她這副明知故問的樣子氣得哼了一聲:「我不說,反正你明白。」
錢幼微慢慢往他那邊傾了傾身,像是要湊到他耳邊,又像只是換了個姿勢。聲音壓低了些:「我現在也不說……你明白嗎?」
她靠得近,呼吸落在他耳側,溫熱又輕,曖昧的氛圍直接拉滿。
江憬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下意識撇開目光,聲音卻帶著幾分故作強硬的驕傲:「你說過不能縱慾的。」
錢幼微笑了,放下帳子,打趣道:「該休息了。」
說完,她當真躺了下去,拉起被子,一副準備睡覺的樣子。
江憬坐在床邊,等了個寂寞。
她剛剛是故意打趣他的,她不想做?!!
他轉頭看她,她的呼吸很平,像是真的準備睡了。
江憬不甘心地躺下去,從背後伸手摟住她,聲音悶悶的:「媳婦……」
錢幼微沒動,聲音短促:「滾。」
江憬卻好似習慣了一般,根本沒鬆手,反而把她圈得更緊了:「我說還不行嗎?江浪好像要豁出去了。」
錢幼微沒有睜開眼,語氣里也沒有太多意外:「正常。」
「他雖然沒有什麼本事,但他對韓氏是有感情的。韓氏要是被休了,他好端端的家就沒了。」
雖然,他早就沒了。
可江浪此時還不知道真相。
江憬聽著她的話,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為韓氏埋下的第二個禍端,是不是他?」
錢幼微閉著眼,聲音輕了幾分:「不是。」
江憬瞪大眼睛:「竟然不是,那是什麼?」
錢幼微不想說,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江憬等了一會兒,見她像是真的睡著了,心裡又氣又癢。他伸手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你告訴我嘛。」
錢幼微沒有回頭,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困意:「韓氏的第二個禍端……在牡丹園。」
江憬愣住了。
「牡丹園不就是那個園子嗎?」
難不成媳婦知道「魏紫」?
江憬震驚極了,這個消息就是皇上也不知道。
他剛想起身證實,不料才動了一下,腰就被一條胳膊環住了。
錢幼微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個身,摟著他,聲音含含糊糊地落在他頸側:「乖……該休息了。」
江憬的心狠狠提起,卻又被她的溫柔再次擊落,迴蕩在胸腔里,陣陣發響。
韓氏嫁入鎮國公府多年,身在福中不知福,自以為被狠狠壓住。
她怨怪江浪沒有出息,在身邊養了個「戲子」。
這件事原本沒有人知道,有一次他夜宿……牡丹園中,看見韓氏耐不住寂寞與那戲子苟合,這才得知。
他原本想羅列賣官的罪名賜死韓氏,讓江家能有個體面。
所以他不曾將消息上奏皇上,只有他一人知曉。
媳婦怎麼會知道的?!!
江憬駭然,眼睛瞪得大大的。
卻不知此時的錢幼微在想,韓氏上輩子是被賜死的,賣官的罪名也是那時候揭露,好堵韓家人的嘴。
但實際上,韓氏死於私通外男,混淆江氏血脈。
袁飛奉命追查那戲子的下落,無意間得知,江家的七姑娘江柚並非江浪親生。
「媳婦……」江憬喊。
可錢幼微似乎已經睡著了,兩片睫毛垂著,像兩片合攏的葉子,呼吸淺淺地落在他鎖骨上。
這一刻,他的心滿滿歸於平靜。
不管媳婦是怎麼知道的,正所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說來說去,都是那韓氏該死,與他媳婦有什麼相干?
他的媳婦,總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