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出內殿,衣擺還沒跨過門檻,就被一道身影死死攔住了去路。
江浪撲上來,雙手箍住太子的腿:「殿下!您不能去!您要是去,太子妃就完了!」
太子被這力道帶得腳步一頓,低頭看著江浪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眸光沉了幾分。
太子妃也從殿內追了出來,跪在門檻後面,哭著懇求:「殿下……臣妾知道錯了,求您再給臣妾一個機會。臣妾以後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太子站著沒動,僵著身體,聲音壓得很低:「所以,你們到底要孤怎麼做呢?」
太子妃心頭一震,不敢開口。
她知道太子這是在問她,也是在審她。她不敢亂說,怕一句話說錯,連最後這點餘地都沒了。
韓氏看準時機,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殿下聖明,只說那群舉人是誣告,把他們都逐出京城去。」
「再叫學政革了他們的功名,一群庶子鬧不成事,很快就能壓下去。」
江浪早有準備,此時也急忙開口:「殿下,我已經哄得他們拿出字據了,那些舉人如今都在府里候著。」
「銀票一事只要我們咬死不承認,他們抓不到把柄,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太子氣笑了:「你們是不是以為,通政司和暗探營都是吃素的?這件事只要我父皇想查,就一定能查得清清楚楚。」
「瞞住不報,可能嗎?」
江浪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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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要是知道,那江家肯定就完了。
韓氏不想死,連忙驚呼:「求殿下救命!臣婦願獻出所有身家,自此吃齋念佛,再不過問世事了!只求殿下給我們二房留一條活路。」
太子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悶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你們這是在逼孤。」
逼他在皇權與外戚之間做出選擇。
江浪已經豁出去了,再無他法,只能繼續祈求:「殿下,臣從未求過你什麼。就這件事,臣往後再也不管了,再也不給殿下添麻煩。」
「只要您答應,臣願意帶著妻兒馬上離開京城。」
韓氏哀聲顫顫:「殿下,你表弟表妹尚幼,若失去母親的庇護,只怕會受盡欺辱。」
「求殿下給臣婦一條活路。」
太子沉默著,沒有回答。
江浪和韓氏對視一眼,知道還沒把太子逼到牆角。
江浪猛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求殿下為二房留一線生機!」
韓氏緊跟其後:「求殿下救臣婦一命,臣婦日後必為您效犬馬之勞!殿下但有差遣,臣婦絕無二話!」
太子低頭看著步步緊逼的二人,質問道:「你們就是這樣承諾太子妃的?」
江浪和韓氏雙雙僵住了,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凝固在哭和慌之間。
太子妃跪在後面,聽見這句話,像是被人當面摑了一掌。
她瞬間回神,知道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徹底撇清江家。
沒有外戚的太子妃,是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
於是她慢慢抬起手,拔去發間的鳳簪,又褪下身上的華服,只留一件素白的中衣,跪在冰冷的青磚上,朝太子伏身下去。
「殿下,臣妾有錯……願自請削去太子妃之位。還請殿下看在母后的份上……保住江家。」
這一句「母后」,像一把鑰匙,把江浪和韓氏鎖在角落裡的那扇門撬開了一條縫。
兩個人同時抬頭,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他們怎麼忘了。還有皇后。皇后也是江家的人。皇后不能眼睜睜看著江家垮掉。
兩人悄然起身,膝蓋還沾著灰,卻已經準備轉身離開。他們的動作很輕,腳步很碎,像是在太子面前一點點挪開自己的影子。
「站住。」
太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江浪和韓氏嚇得再次跪下,膝蓋撞在門檻上,發出兩聲悶響,連痛都不敢喊。
太子轉過身,眼神冷厲:「你們犯下此等惡事,還想去叨擾母后?莫非你們以為,坐在鳳位上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眼裡只有江家嗎?」
江浪和韓氏連忙匍匐下去,異口同聲:「臣婦、微臣不敢。」
太子冷笑:「不敢?還有什麼是你們不敢幹的事?」
太子妃跪在後面,聽見這句話,像是終於被碾碎了最後一點僥倖。
她伏在地上,聲音低啞:「臣妾認罪……只求太子殿下莫要讓皇上和娘娘憂心此事。」
不讓,父皇母后就不知道嗎?
太子閉上眼睛,面上帶著一片譏誚:「太子妃,你入宮三年了,還是如此天真?!」
殿外的風吹進來,將太子的袍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像極了她此刻懸著,又被狠狠拋落的心情。
她哭訴道:「殿下,江家有錯,是臣妾的錯。二房有罪,是臣妾的罪。」
「臣妾不求殿下輕饒,只殿下保全江家。」
說罷,狠狠將額頭磕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後。
太子妃的額頭立即紅腫,幾乎到了難以遮掩的地步。
太子面色一變,嚇得連忙上前攙扶。
太子妃順勢倒入他的懷中,語氣哀哀:「懷王在南,屯兵三萬。」
「恆王在西,屯兵四萬。」
「臣妾短視無知,只求死得其所,但殿下不能失去江家啊。」
太子何嘗不知,自己的依仗是江家?
此時也不得不做出取捨,當即扶起太子妃:「夠了。這件事不許再說。」
「孤會去向父皇坦白,一切都是孤所為。至於你們……等孤回來再算帳。」
他說完,拂袖離開。
衣擺從門檻上划過,帶起了一陣凌厲的冷風。
與此同時,江浪和韓氏相互攙扶著起身,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總算是把禍端推出去了。
……
正德殿外,大總管王深一臉凝重地守著。
看見太子大步走來,王深忙迎上去,聲音壓得極低:「殿下,不可。」
太子腳步一滯:「裡面的人是誰?」
王深的目光往殿內掃了一下,壓低聲音:「是鎮國公在裡面。」
太子的面色驟變,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直接推門闖了進去。
殿內,皇上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正翻著一份摺子。
御案上,紙頁的邊角在光里微微捲曲,又被壓平。
皇上沒有抬頭,只是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咸不淡的意味:「好一個明經出身。以你的腦袋,是想不出這個辦法的。」
「你們家賣官,竟然還成了朝廷的事。」
「說吧,是誰的主意?」
皇上說這話時,手裡還在翻著摺子,語氣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御案前跪著的江湛滿頭大汗,後背的衣料已經濕透了,他不敢抬頭,聲音又干又啞:「臣……不敢欺瞞皇上。是內侄媳婦錢氏的主意。」
皇上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竟然是她?」
那倒也不奇怪了。
她祖父當年就用過這個辦法給邊關的大軍籌糧。
太子不知他們在說什麼,衝進來就掀袍跪地:「父皇!江家之事,是兒臣一手策劃,與舅舅無關!求父皇饒恕舅舅!」
他跪下去的力道很重,膝蓋觸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帶著幾分決然。
他以為江湛是來認罪的,所以他跪得沒有猶豫。
皇上抬眼看了太子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黯然。
他隨即呵斥江湛:「你先滾出去。再有下次,朕摘了你們全府上下的腦袋。」
江湛愣了一瞬,然後反應過來,興奮得眼眶發紅。
「臣謝皇上的不殺之恩!日後必定嚴管府內上下,他日再起禍端,臣立馬以死謝罪!」
然後快速離開,像是在逃命。
太子還跪在地上,滿臉茫然。他抬頭看向皇上,嘴唇動了動:「父皇……」
皇上把那封摺子從御案上撿起來,丟到他面前:「長長腦子吧。你乾的?你乾的他們就不用死的?」
「是你乾的,他們第一個就要死!」
說罷,直接離開,沒給太子說話的機會。
太子一時沒聽懂,下意識接住那封摺子,低頭看了起來。
御案上的燭火還在跳,光線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明經出身。明經,是唐代科舉取士的科目之一,以經義為主,與進士科並立。
到了本朝,漸漸成為一種身份歸類,指那些靠經學入仕、家世清白的官員背景。
而這封摺子里,把「賣官」這件事重新定義成了一筆交易,一筆因為邊關軍資告急、鎮國公府不得已而為之的「應急舉措」。
太子看完最後一行字,手還握著摺子的邊緣,整個人坐在原地,半晌沒有出聲。
賣官,什麼時候成朝廷的事了?
還有,他剛剛進來的時候聽見舅舅說,是錢氏的主意。
江家沒有兩個錢氏。
這摺子是錢幼微寫的?!!
太子再次低頭,將摺子完完整整地看完,越看越心驚。
這麼短的時間,她是怎麼把那些舉人的身世背景調查得如此清楚?
莫非她手裡有暗探營的人?
太子心頭一緊,連忙把摺子收進袖中。
他要是記得不錯,錢幼微的祖父曾是父皇的幕僚。
所以……錢家有暗探營的人,並不奇怪。
那江憬能娶到錢幼微,真的只是意外嗎?
還是說,其中也有父皇母后的手筆?
這一刻,太子沒由來地慌了。
錢幼微……他細細思量著,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