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幼微走進鎮國公府的偏廳時，那十幾個舉人的字據還攤在桌面上。
她掃了一眼，沒急著坐下，先拿起一張看了片刻，然後放下，又拿起另一張。
江湛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袁氏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林氏和喬氏站在更後面，探頭探腦，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錢幼微看完最後一張字據，沒有抬頭，只是伸手把那些紙攏到一起，對齊邊角，然後從桌案上拿起火摺子。
火苗舔上紙頁的邊緣，先是焦黃，然後捲曲，最後燒成灰燼。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暗交替間，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江湛驚呆了，張著嘴愣了半天才找回聲音：「這……這就燒了？」
錢幼微把灰燼撥進銅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留著做什麼？等著被人當證據抄家？」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提起筆，蘸了墨，筆尖落在紙面上，沒有停頓。
她的字很快，卻極穩，但她寫的不是供狀，也不是求情書。
她寫的是那些舉人的家族背景、歷次科考名次、過往參與的政務，以及他們能拿得出三十萬兩銀子的來路和底細。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把紙上的墨跡吹了吹，然後將摺子遞給江湛：「馬上抄一遍，連同他們之前送來的銀兩，一起呈給皇上。」
江湛伸手去接，聞言手抖，整張摺子就從他手裡滑落下去，掉在地上。
他沒敢去撿，只抬頭看著錢幼微，不敢置信地問：「你剛剛說，呈……呈給誰？」
錢幼微沒有回答他，蹙了蹙眉：「撿起來。」
江湛慌忙彎腰撿起，像被先生訓話的學生。
錢幼微語氣緩了幾分：「『明經出身』聽說過嗎？賣官自古有之，大伯慌什麼？」
江湛抬起頭，眼神依舊驚顫：「可那都是朝廷迫不得已的時候……」
錢幼微沒有接他這句話，淡淡道：「邊關四十萬大軍，哪一年的軍費沒有過百萬？」
「戶部年年算帳算得頭疼，拖延不是一天兩天了。」
「四叔身為鎮關將軍，身上擔子何止千斤。大伯只需說——四叔家書告急，讓你變賣府中家產充軍之用，你不得已才想出這個辦法。」
江湛聽完，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你這是要讓大伯的命去換全家的命啊……」
「什麼？這不行！」袁氏從門口沖了進來，企圖阻止。
她一把抓住江湛的胳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被拉走砍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幼微，這法子不成！皇上若真問罪，你大伯就真的回不來了！我們鎮國公府還沒到那一步……」
林氏和喬氏也跟了進來，連連點頭。
錢幼微沒管她們，只是低頭看著江湛，問了一句：「大伯怕死？」
江湛抬起頭，眼眶發紅，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兩位弟妹。沉默了幾息之後，他搖了搖頭。
「不，大伯不怕。」
錢幼微伸手把他扶了起來：「那你就聽我的。死不了。」
江湛愣住，像是沒反應過來。
錢幼微放開手，繼續說：「皇上若問你為何行此下策，你只管說——軍資若缺，邊關不穩，江家死是小，大燕的根基不能亂。邊關四十萬大軍還在等著皇上的軍糧，杯水車薪，亦是希望。」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江湛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像是從一片濃霧裡看清了方向：「好，我這就去。」
袁氏還想再說什麼，江湛回頭按住了她的手：「放心，我肯定有去有回。」
他說完，轉身走到書案前坐下，提筆蘸墨，開始抄寫那份摺子。
他其實很久不曾動筆了。
以往上的摺子，都是府里的先生替他寫的，可這一次他每一筆落下，都顯得極為沉穩。
袁氏站在一旁，攥著手裡的帕子，沒有再開口。
林氏和喬氏站在門口，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敢出聲。
江湛抄完摺子，又去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他站在銅鏡前，理了理衣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朝外走去。
與此同時，東宮的內殿裡，太子妃跪在地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文書和一枚摔裂的茶盞。
太子站在幾步之外，背對著她，衣擺落在地上，微微壓著那些紙頁的邊角。
太子妃的聲音帶著哭腔：「殿下……臣妾真的只是牽了個線，那些銀子臣妾沒有拿過一分……」
太子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所以，你什麼都知道。」
太子妃驟然一驚，想挽回已經來不及了。
門外，跪著的江浪和韓氏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完了，太子妃沒用，這下得靠他們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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