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幼微的腳步停在袁飛的身邊，卻是投入另外一個人的懷抱。
那個人就是趕來的江憬。
「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和四嬸嬸回去用午膳。」
袁飛仰著頭，從滿臉驚喜到滿臉蒼白。
錢幼微似乎是故意的，她輕輕靠在江憬的懷裡，似嗔似怨地說：「別人都當我嫁了個紈絝，從此跳進火海，滿身怨憤，悽苦至死。」
「可我就不讓他們如願。我要讓他們知道，我的夫君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我錢幼微的選擇，一定是最好的。」
媳婦太可愛了，睚眥必報，像小老虎。可她展現出來的智慧，又像頭狼，步步為營，指揮有術。
讓她一個人出去，她能笑傲群雄。讓她帶一群人出去，她必定勢不可擋。
瞧瞧現在的袁家，哪裡是她的對手？
江憬嘴角掛著欣賞的笑，伸手攬住她的肩：「夫君不是最好的，但夫君一定是最疼你的。」
「走吧，我們回家。」
錢幼微點頭，笑著回答：「好。」
袁飛還跪在原地，膝蓋落在青磚上，視線從錢幼微的背影移到江憬搭在她肩上的那隻手上，頓了一下，又快速移開。
他知道錢幼微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她想讓他後悔。
她的確是做到了。
他現在悔不當初。
可這還不能代表，錢幼微對他戀戀不忘嗎？
他們從小定親，兩家逢年過節都有來往，哪一次不是長輩們把他們湊到一起說說笑笑。
好幾次，錢幼微都單獨為他準備禮物，連跟去的兩個妹妹都沒有。
他知道她很不甘心。
可他何嘗不是一樣？
為什麼明明最在乎的兩個人，卻要受這種折磨？
這一切都怪錢憶春！！！
袁飛攥緊的拳頭在袖口下鬆開又收緊，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痛苦不堪。
他紅著眼說：「不用杯茶再走嗎？」
好不容易才見一面，卻連悄悄說句話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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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江憬，他怎麼就來得這麼及時？！
江憬像是才發現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意外：「袁將軍怎麼還跪著？」
「哎呀，看來你們袁家的罪過很大啊！」
袁飛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錢幼微的背影上，像是在等什麼，但那個背影沒有轉過來。
袁夫人臉頰通紅，強忍怒意不敢說話。
喬氏從廳里走出來，看了江憬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替錢幼微不平的意味：「這家人明擺著欺負你媳婦呢，你還心疼他們？」
江憬笑了一下，沒有多問。他知道媳婦已經找回場子了。
他低頭看了看錢幼微，溫柔的吻擦過她的發間，聲音放輕了些：「那就不喝茶了，直接走吧。」
錢幼微點了點頭，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袁飛一眼。
江憬攬著她的肩轉身往門外走。喬氏跟在後面，腳步不快不慢，像是這趟來本就是走個過場。
袁飛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帶著幾分急切：「幼微——」
江憬的腳步停了一下。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袁飛身上，語氣不重：「請你稱呼她為江夫人。」
他不落井下石，不代表他可以接連讓步。
袁飛胸口一滯，固執地追問錢幼微：「幼微，我們真的連親戚都不能做了嗎？連一句像樣的話都不能說了嗎？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錢幼微終於停住了腳步。她轉過頭，看著袁飛，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人：「你從前也不是這樣的。」
「你看看如今的自己，有幾分像袁老將軍？」
「莫非，你想親手毀了袁家？」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袁飛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嘴唇動了兩下，卻沒有接上話。
他看著錢幼微的臉，像是想從上面找到一點過去的影子，可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冷淡和疏離。
他怎麼可能會想親手毀了袁家？
她是指沒有楊家的扶持，便會一蹶不振？
還是說，在她的眼裡，現在的袁家根本入不了眼？
那誰能入她的眼，江家嗎？
「人都走了，你還看什麼？」袁夫人沒好氣地說，隨即站了起來。
袁飛也慢慢地站起來，腳踝蹲久了有點發麻，站直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在廳門和迴廊之間的交界處，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袁晚和袁柔被婆子架在外面廊下跪著，袁夫人忙跑出去看。
風從廊柱間穿過，她們兩個人都低著頭，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滿臉委屈。
「娘……」
「娘……」
袁夫人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猛然衝上前去：「我可憐的兩個女兒啊…」
淒悽慘慘地哭了起來。
一旁的錢憶春更氣，抹了一把眼淚，直接去找袁飛。
…
江憬扶著錢幼微走過最後一個轉角時，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鬆開環著她的手，換了只手撐了一下門框，像是不經意地把重量往門框上靠了靠。
錢幼微嗅到一股血腥氣，擔心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後輕輕攙扶，什麼話都沒問。
馬車停在巷口，江憬先扶著錢幼微上了車，又轉身讓喬氏先坐穩，自己最後踏進車廂。
錢幼微已經靠窗坐下了，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他從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
上面壓著一道紅痕，像是被什麼綁過，又像是被磨出來的。
江憬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不動聲色地把袖口拉下來蓋住了。
喬氏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她高興地問錢幼微：「幼微，我剛剛表現怎麼樣？」
錢幼微笑著，鼓勵地點頭：「很厲害。」
喬氏鬆快地笑起來：「不給你丟臉就好。」
喬氏問：「今天沒有見到錢老夫人，咱們明天還來嗎？」
錢幼微點頭：「明天還來，不過得換大伯母來。」
「啊？」
喬氏有點不得勁：「是我沒有表現好嗎？我還可以再凶一點。」她還想再玩一次……剛剛都沒有過癮。
錢幼微搖頭：「今日我們是出其不意，明日她們就會先發制人了。」
「四嬸嬸平時不常出門走動，容易被她們牽著鼻子走。」
喬氏深吸了一口氣，按住躁動的心：「那好吧。」她不能壞了幼微的計劃。
可忍了一會，她還是沒忍住又說：「但我接下來會好好出門做客，下次你還帶我。」
錢幼微答應道：「好。」
喬氏聽了，這才鬆了口氣。
車子動起來，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聲響。
江憬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像是累極了，呼吸也放得輕。
錢幼微看了他一會兒，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當天晚上，袁家的燈比平時亮得更久。
袁夫人坐在正廳里，沒有喝茶，也沒有說話。
袁晚和袁柔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起來十分沮喪。
錢憶春也在，坐在袁夫人對面，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指節泛白。
袁夫人最先開口，帶著一股不甘的狠勁：「今天是沒有外人在，她們才敢這麼囂張。要是當著外人的面，她們還能把人拖出去跪著？」
錢憶春攥著帕子的手鬆了一下，又收緊了。外人？那還要找誰來看著？
袁晚抬起頭來，聲音還帶著幾分憎惡：「娘可得請一位鎮得住場子的夫人，不能讓錢幼微繼續囂張下去。」
袁夫人點了點頭：「我明日去請戶部尚書高夫人來。她與我有幾分交情，永安侯府那小媳婦再厲害，還能當著尚書夫人的面撒野不成？」
錢憶春的眉頭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那戶部尚書的夫人是厲害，只是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
袁柔低聲接了一句：「要是能再請到一位家中有爵位的夫人就更好了。」
錢憶春恍然大悟，對！就是缺乏爵位的加持！！
她立即朝袁夫人看過去：「娘，三妹說的對。」
袁夫人看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家中有爵位的夫人哪有那麼好請？」
「更何況從你嫁給袁飛，她們就不願意同我來往了。」
「明天我請了高夫人來，錢幼微若是還敢動你們，就是當著外人的面欺負人。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高夫人自會替咱們說話。」
錢憶春面色訕訕的，她只是想更穩妥一些，袁夫人竟然把鍋扣在她的頭上。
不過只有一位高夫人，她還是有些擔心。
一夜過後，錢憶春的擔心變成了現實。
第二天一早，袁家的門房又換回了原來的樣子。
高夫人到的時候，正是辰時剛過。她坐著青帷馬車，從側門進，被袁夫人親自迎進正廳。
剛坐下喝了半盞茶，門房就過來通傳——永安侯世子夫人到了。
這一次，門房沒有攔人。
袁家人都嚴陣以待，暗暗期待著錢幼微大吃一驚，或者惶惶不安的樣子。
可錢幼微從正門走進來，身旁還跟著一道身影。
高夫人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盞放了下來，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看起來緊張不已。
袁家的人也震驚了，那人竟然不是昨日那位四夫人喬氏。
正疑惑時，只見高夫人連忙起身相迎：「鎮國公夫人，您怎麼來了？」
鎮國公夫人？！！
袁家人面面相覷，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袁氏今日穿了件宮緞藍色褙子，髮髻上滿珠點翠，那通身的氣度，一進門就讓人不敢怠慢。
袁夫人臉上的笑容在看見袁氏的一瞬間，像是被風吹了一下的燭火，顫了顫。
很多年前，她仗著夫君姓袁，又有功勳，便上趕著結交袁氏。
想讓孩子們認袁氏做姑母，可袁氏當場就拒絕了，說什麼不是同族，夫君又都在朝為官，不好走得熱絡。
呸！！！
那分明就是看不起她！！！
袁夫人捏了捏拳，不得已跟著迎了上去，聲音裡帶著幾分用力撐出來的熱絡：「鎮國公夫人，不知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袁氏笑了笑，語氣溫和：「聽說我家侄兒媳婦今日要來給錢老夫人請安，我怕她不識路，便跟著來看看。」
不識路？
這是連藉口都懶得說了。
這性情果然和當年沒有什麼兩樣！！！
袁氏被請到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多說什麼。
袁夫人的目光落向門口，看見錢幼微走在最後面，腳步從容，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青灰色衣裳的婆子，手裡各捧著一隻小箱。
袁夫人已經隱約感覺到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今天這陣仗和昨天明顯不同，像是一盤棋換了個棋盤，重新擺了子。
她先讓人給袁氏上了茶，又舔著臉請錢幼微落座。
錢幼微在袁氏旁邊坐了下來，微微朝著高夫人頷首，看起來文文靜靜的。
高夫人心裡滿是疑惑，袁夫人不是說錢幼微是來找茬的？
狐疑間，只見袁氏站起來，朝身後的婆子招了招手。
婆子捧著箱子上前一步，蓋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冊帳本。
袁氏伸手取出一本，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袁夫人臉上，語氣依舊溫和。
「昨日四弟妹走得急，有些話沒來得及說完。今日我來，就是替她把話說全了。」
「我們府的二夫人管家不嚴，落下了許多外債，其中就有你們袁家的。」
「如今她已經不管家了，這外債……自然也要收回來。」
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本帳冊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袁氏已經把帳冊遞到了她面前。那是袁家這三年裡向鎮國公府借錢的記錄。
高夫人坐得近，目光掃了一眼那露出來的一行數字，手裡的茶盞停在了半空。
她不是來看熱鬧的，但此刻已經不得不看了。
袁家竟然欠鎮國公府一萬兩！！
高夫人深吸了一口氣：「怎麼欠了這麼多錢？」
袁夫人氣得咬牙，鎮國公府的韓氏管家，向來大手大腳的。
她聽說以後，就刻意接近了一段時間，借了一萬兩。
以韓氏那種身份，自然不會紆尊降貴來要錢，想不到袁氏竟然來了！！！
袁夫人不想丟臉，忙喊錢憶春過來。
錢憶春一頭霧水，當看見帳單時，她也蒙了。
偏生袁夫人還沒好氣地說：「看什麼看，還不快把錢給了！！」
要不是因為錢憶春的爛主意，袁氏怎麼可能會親自上門要帳？
這筆錢錢憶春非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