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憬從宮裡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翻牆進燕王府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大半拍,落地的瞬間膝蓋彎了一下,被門檻旁邊蹲著等了大半夜的燕王一把扶住。
燕王扶著他的胳膊,往裡帶了兩步,低頭掃了一眼他後背滲出來的血跡,轉頭叫人去請太醫。
江憬被按在榻上,背靠著軟枕,面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脊背還撐著,沒有往後靠實。
燕王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怨氣:「早就跟你說過韓氏的事你兜不住,你非要兜。這下好了,太子也不會記你的好,你父皇……」
江憬的眼皮抬了一下,眼底一片冰涼。那目光像是在某一瞬間把什麼話從半空中截住了。
燕王的嘴合上了,停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江憬的肩膀:「好好養傷,最近別回府了,當心被你媳婦看出來。」
江憬沒有應聲,也沒有搖頭,只是把眼睛閉上了。
天亮的時候,燕王端著一碗藥推門進來。
結果發現榻上已經空了,他端著碗站在門口,半晌才從喉嚨里吐出:「這個臭小子……」
跑得還挺快。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藥,棕色的藥汁還冒著熱氣,裡面擱了切片的千年人參。
他端起來,一口喝了,這可不能浪費。
袁家門口,天色剛剛大亮。
錢幼微帶著鎮國公府四夫人喬氏到了袁家。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落下,錢幼微先下來,轉頭扶著喬氏落地,兩人站在袁家大門前。
門前站著六個小廝,身形比尋常門房壯了一圈,腰板挺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兩人身上,帶著明顯的打量和攔擋之意。
喬氏腳步頓了一下,袁家這是早有準備了。
果然沒安好心。
錢幼微像沒感覺到似的,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那排小廝:「勞煩通傳,永安侯世子夫人前來拜見錢老夫人。」
為首的小廝沒有讓開,下巴微微抬了抬,聲音硬邦邦的:「我們家夫人有令,今日府里不便開正門。請兩位夫人從側門進。」
錢幼微沒接話,目光從那小廝臉上滑過去,落在他們身後的朱漆大門上。
冷笑:「你們知道我身旁這位夫人是誰?」
那群小廝不認識喬氏,以為是錢幼微的婆母謝氏,當即輕哼:「是誰都不行,我們府邸的正門,得是方方正正的人才能進。」
錢幼微才不慣著他們,轉頭就朝街邊大喊。
「諸位,你們聽見了嗎?堂堂鎮國公府的四夫人,朝廷正二品誥命夫人,今天竟然進不了袁家的大門。」
「感情這袁家的門檻比皇宮還高啊!」
那群小廝懵逼:什麼鎮國公府的四夫人?
不是永安侯府的謝夫人嗎?
還有,怎麼就扯到皇宮去了!!!
錢幼微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再次拔高聲音。
「我家四嬸嬸乃是鎮關大將軍江瀾的夫人。鎮關大將軍領兵在外,戍邊十年不曾回京,想不到他的夫人在京竟受如此欺負。」
「虧了袁家還是將軍府出身,竟然看不起將軍夫人?」
「當真是可笑至極!」
街面上本來就有人,不過三三兩兩,聽見這話紛紛停住腳步看了過來。
沒一會兒就圍了半圈人,有人打聽出喬氏的來歷,頓時義憤填膺。
「父老鄉親們,堂堂鎮關大將軍的夫人竟然要受袁家的欺負,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啊!」
「你們跟著我喊,叫袁家的人出來說道說道。」
「袁老將軍去世,他們便肆意侮辱將門,這是敗壞將門之風,連鎮關大將軍的夫人都不讓進,那還得了?」
一時間,不知從哪個方向飛過來一顆爛菜葉,「啪」的一聲砸在袁家朱漆大門上。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石頭和菜葉從圍觀人群里砸過來,落在門檻上、門板上、地上,發出接連的悶響。
那六個小廝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忙進去報信。
不一會,就見袁夫人帶著錢憶春、袁晚、袁柔以及一干丫鬟婆子急匆匆出來跪迎。
「不知鎮關大將軍夫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看著那跪倒的一片,喬氏站在錢幼微身側,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偏過頭,低聲做最後的詢問:「幼微,我們真的要進去鬧嗎?」
錢幼微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跪在人群中的錢憶春身上,聲音也壓得很低。
「四嬸嬸,你看見那個跪在人群中的錢憶春沒有?你今日若不找袁家的茬,她們便要找我的茬,到時候跪在那裡的人,就會是我。」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猶猶豫豫地說:「當然了,四嬸嬸若想藉機讓我吃點苦頭,我也能理解,畢竟我之前……」
喬氏猛然按住了錢幼微的手背:「看我的。」她說完這句話,胸膛微微挺了一下,抬腳跨過了袁家的門檻。
她怎麼會捨得讓幼微吃苦頭呢!!!
那只能是讓袁家的人去吃了!!!
風箏跟在後面,看著喬氏走進門內的背影,悄悄朝錢幼微豎起了一根拇指。
錢幼微勾著嘴角,眼神熾熱而明亮。
找茬是吧?來啊,誰怕誰!!!
袁家的正廳里。
喬氏坐下後,沒有喝茶,也沒有寒暄。
她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腰板挺直,目光往廳里掃了一圈。
「誰是錢憶春?」
錢憶春忙站出來行禮:「四夫人,妾身便是。」
喬氏沒有看她,也沒有讓她起身,只朝旁邊抬了一下手:「來人,把她帶出去。我不想看見她。」
錢憶春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從行禮的姿勢里收回來,就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立即震驚地朝錢幼微看去,想要張嘴咒罵。
可才張開,那極有經驗的嬤嬤便用帕子將她的嘴給堵住。
錢憶春嗚咽了兩聲,人被拖著從正廳側門出去,一直拖到了院子外面的廊下。
錢幼微看著這一幕,舒暢極了,嘴角忍不住勾起。
這幅小人得志的嘴臉,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袁夫人咬牙,連忙上前幾步,對著喬氏賠著笑道:「四夫人,不知我家兒媳哪裡怠慢了,我這就替她請罪,還請四夫人給我一個面子,饒了她這回。」
喬氏剛端起茶杯,聞聲嗤笑著又放下:「她做了什麼你不知道?那我這侄兒媳婦做了什麼,你總該知道吧?」
風箏從喬氏身後站出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錢憶春搶了我家小姐的親事,設計陷害我家小姐落水,我家小姐早就與她斷親,互不來往。」
「今日來也不過是給錢老夫人請安的,有她錢憶春什麼事?」
風箏說完後退了回去,宛如一個提醒袁家的工具人。
喬氏覺得甚好,接著道:「袁夫人,我敬你夫君與我大嫂同是姓袁,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否則我今日就不會登門拜訪。」
「但你若真想和你兒媳婦同氣連枝,現在也可以滾出去。」
袁夫人咬住唇瓣,怨憤的目光在喬氏和錢幼微之間來回移了一下,然後低頭,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袁晚見不得她母親受欺負,當即站了出來,目光直直盯著錢幼微:「是不是你攛掇四夫人為難我們袁家的?錢幼微,想不到你如此小肚雞腸。」
袁柔也緊跟著開口:「同是親姐妹,世子夫人的心胸未免也太小了。再說就算我大嫂不搶這門親事,以你這心性,只怕也進不了我袁家的大門。」
喬氏手裡的茶杯「砰」的一聲放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一片。
「放肆!」
「兩個沒教養的小賤人,竟敢說我們江家的媳婦。看來是我給你們臉了。」
「來人,把她們拉出去,同錢憶春好好跪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起來。」
袁柔和袁晚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婆子架住了胳膊往門外拖。
袁晚掙扎著喊了一聲:「娘」。
袁柔也驚呼:「這是在我們袁家,你們簡直欺人太甚!」
喬氏冷傲:「就欺負你們怎麼了?」
「有本事叫你娘站出來,我倒要問問,她是怎麼教的女兒,這般沒有規矩?」
「這要是在我們江家,早就被打死了!!!」
袁夫人剛要說出口的話,瞬間被堵了回去。
袁飛就在這時趕到了,慌忙給喬氏行禮。
「四夫人,家妹年幼不懂事,言語衝撞了,還請四夫人網開一面。」
喬氏抬眼看著他,語氣不輕不重:「你也覺得,你妹妹說的對?幼微不配做我們江家的媳婦?那誰配?你們袁家的人配嗎?」
袁飛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接上這句話。
喬氏站起來,拉了錢幼微的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力度:「好孩子,人家故意給你使絆子呢,還留下來做什麼?」
「等我帶你去見皇后娘娘,務必好好說道說道,這袁家自以為接了錢老夫人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簡直可笑。」
袁夫人嚇得當場跪下,還拉了拉袁飛的衣袖。
袁飛迫於無奈,也只能跪下。
但他的目光,一直緊盯著錢幼微的方向。
倏爾間,錢幼微動了,腳步正朝他走了過來。
袁飛的心猛然提起,滿臉興奮:她果然還是心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