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太君坐在袁家正廳的主位上,身量不算高,但背脊卻挺得直,看起來精氣神很好。
她沒有急著開口,先是等袁家上了茶,喝了一口,這才拉著錢老夫人的手說話。
「咱們兩親家雖然是頭一回坐在一起說話,但都是同齡人,不要學孩子們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你有什麼笑話就說,我有什麼閒事也說。」
「總歸要我們高興了,孩子們才會跟著高興。」
這話說得在理。
錢老夫人原本繃著的肩膀鬆了幾分,親切道:「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早知道我就去拜會了。」
郭老太君擺了擺手:「在這裡見也好,先熟悉了,以後我們只管自己來往。」
「至於孩子們,是不用管的。」
錢老夫人笑著,不知道郭老太君是不是在點她別管錢憶春的事,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鎮國公府的幾位夫人倒是沒有什麼架子,仿佛在自己家裡一樣。
遞茶的遞茶,打扇的打扇。
還有一個給她捏腿的,竟然是太子妃的母親林氏。
錢老夫人嚇得一哆嗦,求救地朝著錢幼微看去。
錢幼微微微地笑著,示意她老人家不用害怕,自己卻沒有上前的打算。
因為眼下還不是時機。
這可把錢老夫人愁死了。
她膽小,年輕的時候就不想夫君把官做大,生怕應酬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也搭進去。
誰料想年邁後,眼看能頤養天年,卻又出了兩個孫女搶婚的事。
她現在倒寧願當年老二家的把錢幼微帶到江州去養。
也好過現在,她看到這「混世魔王」就提心弔膽的。
江家的女眷夫人仿佛沒有看見錢老夫人的「痛苦」。
她們依舊伺候得殷勤,把袁家女眷擠得幾乎沒什麼地方可站。
袁夫人眼巴巴地看著,口乾舌燥的,心還很慌。
袁晚和袁柔站在更後面,連桌面都夠不著,宛如兩個小丫鬟。
錢憶春還被江家的婆子們擠到門口,敢怒不敢言。
因為每次她一抬首,就看見江家那幾位夫人忙得慌,連她婆婆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這個時候衝上前,無疑是箭靶子。
可不去,又好像是把袁家準備的一切拱手讓人,她心裡很不痛快。
因此她恨恨地朝錢幼微看去,咬牙切齒的,五官都扭曲了。
郭老太君看見了,她不動聲色把話題引到錢幼微的身上,伸手把她拉到身邊。
然後感激地對著錢老夫人說:「你們錢家真會養姑娘,把我們幼微養得這麼好。」
「溫柔孝順,識大體,還聰明能幹。不瞞你說,她嫁到我們江家來,我們江家突然就興旺了。」
「逢凶化吉的。」
「這次要是見不到你,我都要親自到錢家拜謝。」
錢老夫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下意識地接了一句:「真的嗎?」
她不是不信,是意外。
她聽說鎮國公府和永安侯府面和心不和,差點因為爭搶老太君的「養老權」打起來。
可現在聽著郭老太君的語氣,又不像是客套話。
她看了錢幼微一眼,錢幼微站在郭老太君身邊,微微低著頭,沒有笑得很張揚,也沒有刻意謙虛,像是習慣了被這樣夸。
袁氏知道自己發揮的機會來了,緊隨其後,語氣真誠:「當然是真的。江家能娶到幼微,不僅是江憬的福氣,也是我們這些做伯母嬸娘的福氣。」
林氏也跟著點頭:「是的,這孩子像太子妃,聽話。」
袁氏一愣,像誰?二弟妹真不會說話!!!
喬氏也覺得不舒坦,心裡那根弦立刻繃了一下。
誰願意像太子妃那個蠢貨?
錢幼微又不是不知道真相?!
她當即看了一眼林氏,又看了一眼錢幼微,連忙開口補了一句:「像皇后娘娘才對。」
謝氏站在錢幼微身後,聽到喬氏的話,立刻點了點頭,毫無半分遲疑。
「對,就是像皇后娘娘。」
她一直覺得錢幼微熟悉,但又找不到具體的形容詞,如今才恍然大悟。
錢幼微的行事作風,的確像極了皇后娘娘,雷厲風行,機智果敢。
袁家的幾個人已經站得腿發酸了。
在聽見「像皇后娘娘」幾個字時抽了一下,連帶著那句「像太子妃」也堵在了喉嚨里。
袁夫人當即就翻了白眼。
袁晚和袁柔站在後面,低著頭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唇抿得緊緊的,譏笑顯而易見。
錢憶春攥著帕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目光在錢幼微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心裡忍不住嗤笑!像皇后娘娘,憑著錢幼微也配?
江家人說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郭老太君像是一點都不急,手裡還握著錢老夫人的手,又拍了拍:「您還有一個孫女嫁在這家是吧?」
錢老夫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她害怕郭老太君提起姐妹搶婚的事,丟了錢家的顏面,連忙道:「那丫頭不值一提。」
不想被錢憶春聽見了。
她邁步跨過了門檻,聲音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尖銳:「祖母,您在我家住著呢,我怎麼就不值一提了?」
錢老夫人臉上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驚愕,像是沒料到她真的會衝進來。
要知道這可是在老太君的面前,誰會這麼沒規矩?
她張了張嘴,聲音壓抑著怒火:「長輩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滾下去!」
錢憶春沒有被那個「滾」字壓住,反而站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著:「這裡是我家,您要讓我滾到哪裡去?」
錢老夫人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胸口起伏了兩下。
這個蠢貨真不知道好歹!
郭老太君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錢憶春和錢老夫人之間停了一拍,然後朝錢憶春招了招手:「你過來。」
錢憶春被她叫住,像是沒想到老太君會主動開口,頓了一下才走上前去。
她行了個禮,動作倒是標準的,姿態也端正,只是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
郭老太君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分量:「你是這家的媳婦?」
錢憶春抬了抬下巴,聲音不卑不亢:「正是。」
她站在那裡,力求表現出自己並不比錢幼微矮一截,也力求讓在場的人記住,她也是八抬大轎娶進門的將軍夫人。
可不是誰隨意就能欺負了的。
想到這裡,她立即看向錢幼微。嘴角譏誚,帶了幾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意味。
錢幼微就那樣淡淡地看著她表現,根本沒有打岔的意思。
錢憶春沒有得到反饋,冷冷一哼。
江家的幾位夫人已經在用另一種目光看著她了。
袁氏微微搖了搖頭,像是覺得不值得多費口舌。
林氏垂眸,眼底閃過一抹厭惡。
喬氏的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怒意。
謝氏站在錢幼微身後,忍了忍才把想嗆聲的話壓了下去。
一個害了自己親姐妹卻覺得無所畏懼的人,本身就透著一股自私自利的本性。
她們不想深交,此刻也真正理解了錢幼微的用意。
面對這種人,遠離和打壓才是最好的辦法。
郭老太君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錢憶春,語氣像是閒聊,落下去卻帶著鉤子:「嫁入袁家後,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幼微說的?」
錢憶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短,像是早有準備。
「她都打過我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好處都被她占去,黑鍋反而讓我來背。這樣的人,怎麼好意思跟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相比?」
「照我說,也就是您和江家寵著她,不然她在錢家,什麼都不是。」
那什麼都不是,她說得理所當然,似乎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錢幼微抿著唇,終於有點笑意了。
錢憶春以為她在挑釁,眼神驟冷,裡面閃過一抹明晃晃的恨意。
袁夫人像是終於覺得有一句話站住腳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接話,但看了一眼郭老太君的臉色,沒有開口。
袁晚和袁柔笑了。
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面對錢幼微這種有錢有勢的,讓她們大嫂主動挑釁,簡直是折損江家最好的辦法。
豈料郭老太君沒有接她的話,也沒有順著她的節奏走。
她只是換了個語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一件很小的事:「既然你背了黑鍋,也不情願跟她來往,那你為什麼要學她接了長輩孝敬,還要把她叫到你家來?」
「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錢憶春還站著,但她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收緊了。
袁家正廳里的空氣像是一瞬間被抽緊了,連錢老夫人攥著茶杯的手指也微微頓了一下。
大孫女這個蠢貨,自己說半天不聽。
現在滿意了!!!
不打自招!!!
江家那邊,袁氏放下了手裡的茶盞,林氏的目光由淺變深,像是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聽的東西。
喬氏感覺心情都鬆緩了。
謝氏的嘴角也掛上了一絲笑容。
對付錢憶春這種蠢貨,根本不用什麼彎彎繞繞。
瞧著老太君打出這一拳,重量就剛剛好。
袁夫人站在錢憶春身後,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替她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說。
錢憶春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自己栽到坑裡了,頓時面色驟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