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憶春站在廳中央,被郭老太君那一問逼得退無可退。
她張了張嘴,目光焦急地閃爍,甚至於不惜看向錢老夫人。
也就是這一瞬,她突然靈機一動:「是我祖母叫她來的,不是我!」
可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轉向錢老夫人,落在她那還沒有完全舒展開的眉頭上。
錢老夫人的臉色僵了一瞬,被這話堵住了喉嚨。
她看著錢憶春,眼神不滿。
可最終還是開口承認:「是我叫幼微來的。」
錢憶春心裡的大石落地,嘴角在那一瞬間翹了起來。
她看向錢幼微,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得意,像是在說:你聽見了嗎?祖母是幫我的!!!
她以為自己已經贏了。
卻沒有看見,錢老夫人說完那句話之後,手指在袖口下輕輕攥了一下,目光垂落在茶碗邊緣,沒有看任何人。
錢幼微聽見錢老夫人的話,並無一點傷心,反而高興地抿了抿嘴角。
因為她很清楚,錢老夫人此刻對錢憶春是失望的,但這種失望還不足以讓她放棄這個從小疼到大的孫女。
她老人家現在願意替錢憶春擔一句「是我叫的」只是小事,錢幼微也早就意料到了。
可如果今天不讓錢老夫人看清楚錢憶春的真面目,這點失望會被時間磨平。
下一次,錢憶春還能用同樣的辦法把她綁在身邊,鉗制自己。
錢幼微沒有猶豫,走上前去,蹲在錢老夫人膝邊,仰頭看著她老人家:「祖母,既然您想見我,不如現在就跟我回去小住一段時間。」
「讓孫女好好孝敬您。」
錢憶春幾乎是立即阻止:「不行!」
錢幼微的目光依舊落在錢老夫人臉上,聲音冷了些:「我沒有在問你。」
錢憶春已經衝上前,攔在錢老夫人面前:「祖母是我接來的,我說不行就不行。」
錢幼微看著她擋在面前的身子,笑了一下,語氣不重,卻暗含嘲諷:「那好啊,等你把祖母送回去,我再去接。」
「這樣看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錢憶春憤懣:「那你也休想!」她會叫父母攔住的!!!
錢幼微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繼續刺激:「我休想??你以為錢家還是你做主?」
「要不要我去把祖父請來!!」
錢憶春臉色一僵。
錢老夫人左右為難,越聽越不像話,忙開口拒絕:「行了,別說了。我哪裡也不去,晚上就回家。」
錢憶春立刻接話:「那也不行。」
錢老夫人看向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怎麼不行。」
「對啊,祖母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怎麼就不行了?」錢幼微意有所指,眾人聞聲都看了過來。
錢憶春心頭一顫,知道不能硬來,忙轉換了語氣:「祖母,我還沒有孝敬好您呢,怎麼能讓您走?」
說罷,紅了眼眶,纏著錢老夫人繼續道:「更何況您來的時候說好要住小半個月,我把所有東西都備好了。」
「如今因為錢幼微的一句話,你卻要……」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錢老夫人可以走,但不能因為錢幼微的話就走。
錢老夫人氣悶,大孫女置起氣來就不管不顧的。
江家的人都還在這裡呢,她就敢明目張胆針對錢幼微。
簡直蠢得可笑。
她頓時慍怒道:「你家我住得,幼微家我也住得。」
「你既要留我,那我去幼微家時,你也要過去請安。」
這下輪到錢幼微得意了,緊跟著附和:「就是。」
錢憶春最討厭錢幼微這幅小人得志的樣子,當場拒絕:「那不行,我不去!!!」
錢老夫人提高音量:「你說什麼?」
錢憶春攥了攥拳,冷聲道:「她上次都打過我了,我憑什麼還要去自取其辱。」
錢老夫人震驚看著她,你也知道上次去是自取其辱,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錢憶春咬了咬牙,眼神驟冷,總之就是不肯妥協。
錢老夫人終於明白了,這丫頭拿她當筏子用呢,當即冷哼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要在你家住了。」
錢憶春咬著唇,眼眶是真的紅了,同時也摻雜一絲恨意。
郭老太君適時伸出手,拉住了錢老夫人的手,語氣溫和得像在哄老姐妹。
「我還在永安侯府住著呢,你不去陪陪我?像咱們這個年紀,能說話的人可不多了。只要你來,我就繼續在永安侯府住下去。」
錢幼微也連忙接話:「對啊,祖母。您可要幫我留住老太君,她現在是我們永安侯府的大靠山。」
錢老夫人低頭看了看郭老太君握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蹲在自己膝邊的錢幼微,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了一下。
她知道郭老太君是在遞台階,錢幼微是在鋪路,她也知道,這台階接下來,袁家這邊就真的留不住她了。
她正在猶豫,袁夫人搶先出了聲。
「老夫人還是繼續在我們袁家住著吧。」
袁夫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生怕晚一步就沒機會了:「我們兩家是世交,從前也是經常來往的。」
「老夫人就當是給我一個孝敬的機會。」
說完,她轉頭看了錢憶春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催促:「你不是準備了吃食嗎?快去給老太君和老夫人端來。」
錢憶春整個人猛然醒了過來,她要對付的人是錢幼微,不是祖母。
她究竟在矯情什麼?!!
難不成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錢幼微把祖母帶走?!!
不行,她決不允許!!!
錢憶春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做出決定,轉身下去準備。
很快,她再次回來。
並帶來了兩碗燕窩。
袁夫人迫不及待地上前說道:「憶春,你伺候郭老太君。」
「她老人家難得來一趟,你可得好好表現。」
話是這樣說,實則暗示錢憶春,讓她把伺候錢老夫人的機會讓給錢幼微。
如此一來,發生什麼事情就可以推在錢幼微的身上了。
江家的人一陣無語。
段位這麼低的嗎?
好像她們站在這裡,擺設都成多餘了。
一向沒有宅斗的喬氏,此時也聽出了貓膩,眼睛盯著那兩碗燕窩移動。
林氏暗暗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慌忙收回視線。
但心裡實在是忍不住想:感謝幼微帶她見世面了!!!
她第一次知道,眾目睽睽之下還可以耍這樣的手段!
郭老太君仿佛沒看出來,平靜地說道:「也好,那我先吃。」
錢憶春興奮地上前,有些激動又有些手足無措地餵了她老人家吃兩口。
身邊的小丫鬟端著第二碗燕窩走到錢老夫人面前時,餘光飛快地掃了錢憶春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錢憶春沒有說話,但屏息凝神,看起來有些緊張。
那小丫鬟會意,把剩下那碗燕窩交到了錢幼微的手上。
袁夫人深吸一口氣,眼巴巴地看著,心想快餵進去,快餵進去!!!
她的兩個女兒也跟著懸著心,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錢幼微卻先摸了摸碗:「不燙。」
錢憶春蹙眉,都忘記餵郭老太君了。
燕窩怎麼會燙?錢幼微果然沒有什麼見識!!!
袁夫人皺眉:磨蹭什麼?還不餵??
錢幼微端過燕窩,突然遞到自己嘴邊,把袁夫人都嚇得一愣。
錢憶春也驚住了:「你幹什麼?」
錢幼微皺了皺眉:「我聞一聞,不行嗎?」
「好香啊,是真的燕窩。」
袁夫人:「……」
錢憶春:「……」
袁氏用力抿住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林氏努力瞪大眼睛,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
喬氏暗暗捏了捏拳,好像學到了,又好像沒有。只是心口遏制不住地激動,原來宅斗這麼簡單啊?
她看會了!!
謝氏仰頭望了望天,兒媳婦好壞,但是她好喜歡啊!!!
錢幼微起身,就要給錢老夫人餵燕窩了。
錢老夫人心有點虛。
但她感覺錢憶春應該是不敢在燕窩裡做手腳的,畢竟老太君和江家的人都在這裡。
如果她敢動手腳的話,就是自尋死路。
想到這裡,錢老夫人張開了嘴巴。
就是這一刻……
錢憶春大喜,可以動手了!!!
郭老太君整個人忽然猛地往旁邊一歪,手裡的碗脫了手,砸在地上碎成幾片。
錢幼微手裡那碗燕窩幾乎是同時被碰翻了,碗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桌腳邊滲開一片濕痕。
錢幼微快速地衝到郭老太君身邊,一把扶住她往旁邊歪倒的身體,聲音又急又響:「老太君,您怎麼了?」
「老太君,您不要嚇我啊……」
她抬起頭,朝門口方向喊:「快來人!老太君中毒了!」
「什麼?!」
「中毒?!」
「你們袁家的人竟敢給老太君下毒?」
江家的幾位夫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態度咄咄逼人!
謝氏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落在廳里:「去請太醫!再去宮裡告訴皇上和娘娘,袁家給老太君下毒了!要快!」
江家的丫鬟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正廳。
袁夫人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腿都在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袁晚和袁柔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地方可去。
袁家的丫鬟們也都跪了下去,誰也不敢抬頭看,膝蓋碰到地面那一下,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嘔……」郭老太君好像吐了,身體一抽一抽的,很明顯是中毒的症狀。
袁夫人震驚地看向錢憶春,唇瓣哆嗦著,眼神里滿是質問。
錢憶春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一樣,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看著地上碎成幾片的瓷碗,看著那灘淌開的燕窩,又看著歪在錢幼微懷裡的郭老太君,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這怎麼會???
這不可能啊!!!
究竟是誰在做局??!!
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身體已經僵住了,手指著錢憶春……
孽障!!!
你果然敢!!!
錢憶春張了張嘴,滿臉驚恐,她是清白的啊!!!
她沒有在燕窩裡做手腳!!!
可問題是,現在有誰會相信她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