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憶春得知錢幼微是一個人來的時候,心頭的大石鬆了一下。
這個堂妹一如既往地好騙,看來她不需要太擔心了。
當即叫林昇守在院子外面,不許任何人靠近。
同時她孤身一人去見錢幼微,為了以防萬一,她還帶了一把防身匕首。
錢幼微在花廳裡面喝茶,看見錢憶春進來,佯裝生氣要走:「怎麼是你?」
錢憶春胸腔里的怒火猛地躥上來,她跨前一步,嗓音壓得低沉卻凌厲:「你站住!」
錢幼微果然停住了,緩緩回頭,唇邊噙著一抹譏誚的弧度:「你以為現在還是未出嫁的時候,我什麼都會聽你的?」
「我告訴你,識相的就不要惹我,否則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像一盆火油澆在了錢憶春心頭。
她攥緊袖中的匕首柄,冰涼的觸感讓她勉強壓下當場爆粗的衝動。
可一開口,那股憋屈勁兒還是漏了出來:「你怎麼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你不要忘記了,只要我一天沒有脫離錢家族譜,我就是你的堂姐。敢殺我,這輩子你都別想好過。」
錢幼微仰起臉,眼底沒什麼波瀾,反而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身份是用來束縛弱者的,你以為我還需要?」
錢憶春心裡咯噔一下,那股被輕視的屈辱像螞蟻啃噬著骨縫。
她咬緊後槽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錢家的身份是束縛不了你,但我若是撞死在永安侯府的門前,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你不會的。」錢幼微連眼皮都沒抬,語氣篤定得讓人牙癢。
「我為什麼不會?」錢憶春質問,心頭微顫。
她要一步步引入正題,讓錢幼微自己露出馬腳!!!
果不其然,錢幼微終於肯正眼看向她。
可那目光像是剝開了一層又一層的偽裝,直直刺進錢憶春的靈魂里。
「你戀權,自私,利己,眼裡看見的除了利益還是利益。」
「如果像你這樣的人都會自戕,那滿大街都是死人了。」
錢憶春喉頭滾動,那股怒火燒得她眼眶發紅:「我戀權有什麼錯,你不也是?自私自利,那更是理所當然。」
「你不也說了,滿大街都是,那我為什麼不能隨大流?」
「大流?」錢幼微的聲音陡然拔高,情緒激動。
「你也配說?別人再利己,至少不會算計傷害自己的親人!」
她站起身,眼神厭惡:「可你呢,勾引妹夫,強行攬權,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我什麼時候勾引江憬了!「錢憶春幾乎是吼出來的,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錢幼微像是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不是江憬……」可話音未落,她突然噤聲,唇瓣猛地抿緊。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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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還在飄,窗外有鳥雀撲棱著翅膀掠過屋檐的聲音傳進來,可在這詭異的寂靜中,那些細微聲響仿佛隔著一層水。
錢憶春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看見錢幼微臉上那短暫的失態,看見她慌忙別開的目光,那股被刻意壓制的慌亂像層薄冰下的暗流,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
「你果然也是重生的。」錢憶春說,語氣已是斷言。
錢幼微猛地轉身,裙擺掃過椅子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作勢要跑。
「站住!」錢憶春撲上去,腳步在青磚地面上踏出急促的聲響。
錢幼微在轉身的一瞬狠狠推了她一把,那股力道帶著蓄謀已久的精準,正中肩窩。
錢憶春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博古架,幾件瓷器晃了晃。
可她顧不得疼,手已經伸進袖中,冰冷的匕首柄握在掌心時,那種踏實的觸感讓她穩住了身形。
可錢幼微的動作更快。
她一把抄起旁邊几案上的青花纏枝花瓶,雙手環抱在胸前,釉面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泛著冷冷的光澤。
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峙,誰生誰死,仿佛都在一瞬間。
「你是什麼時候重生的?為什麼不說?」錢憶春咬著牙,握著匕首的手指關節泛白。
錢幼微冷笑一聲,花瓶在她懷裡紋絲不動:「我為什麼要說?」
她側了側頭,眼裡帶著某種快意,「你這麼喜歡袁飛那個畜生,那我就索性成全你好了。」
「袁飛才不是畜生!」錢憶春的聲音尖利起來,語氣發狠。
「他將來會是大將軍!」
錢幼微的聲音比她更大,幾乎是在吼:「那又如何,燕王才是真命天子!」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錢憶春心口。
她怔住了,那些她刻意忽略的、不願深想的猜測在這一刻全部浮出水面。
匕首的尖端正對著錢幼微的胸口,可她的手卻有些發抖。
「你果然是為了攀附燕王才嫁的江憬。」錢憶春的聲音啞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幾個字。
錢幼微下巴微揚,眼底的譏誚混著某種近乎炫耀的得意:「你現在才知道,已經太晚了。」
「實話告訴你吧,江憬是燕王的伴讀,這件事外面根本沒有人知道,可是我知道。」
她往前邁了半步,將花瓶舉得更高了些,有恃無恐:「我還知道,你和袁飛死後,是燕王登基執掌天下的。」
「前世你已經輸給我了,這一世,你也休想贏過我。」
錢憶春的臉色煞白,指尖的匕首晃了晃:「前世我怎麼輸給你了!」
「我明明已經得逞了!」
錢幼微的笑容加深了,好似在嘲弄一個傻瓜:「你這麼聰明,那就自己猜啊。」
錢憶春腦海里猛然浮現出落水時那些記憶碎片,她前世好像是被人給殺死的!!!
這個想法讓她心驚膽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是被你殺死的……」
「我殺你,那豈不是成了兇手?」
「那我還怎麼攀附燕王,坐擁富貴?」錢幼微打斷她,語氣裡帶著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然後又可憐似地嘲笑她:「是燕王知道袁飛有了不臣之心,所以派人殺了你們。至於你,那麼想當袁夫人,自然要跟他陪葬。」
花廳里的光線似乎暗了一瞬。
錢憶春的匕首垂了下來,指尖一片冰涼。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支撐著她走到今天的信念——袁飛會出人頭地,她會成為大將軍夫人,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臉色。
可在這一刻都碎成了齏粉。
錢幼微看著她的失態,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抱著花瓶緩緩後退,一步,兩步,退到門檻邊時忽然轉身,裙裾翻飛間快步往外走去。
那背影看似慌忙,可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錢幼微的眼神卻在一瞬間變得鎮靜從容。
錢憶春只知其然。
那她就知其所以然。
錢憶春以為重生就可以掌控一切!
她偏偏要錢憶春,親手重蹈覆轍!
錢憶春站在空蕩蕩的花廳里,匕首從指間滑落,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盯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錢幼微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她輸了。
而且輸得一敗塗地。
袁飛靠不住,前世他與燕王為敵,最終落得身死的下場,這一世若還是重蹈覆轍,她錢憶春就是陪葬的命。
投靠燕王也不行,錢幼微已經搶先一步,還拿捏著江憬那條線,她半路插進去不過是個給人當槍使的棋子。
前路像是被堵死了三面,只剩下一條黑黢黢的窄巷,看不見盡頭。
她扶著博古架慢慢滑坐在地上,膝蓋磕在磚面上也不覺得疼。窗外有風吹進來,捲起她散落的髮絲。
錢憶春閉上眼,那些前世的記憶碎片混著今生的種種在她腦子裡翻湧,忽明忽暗。
然後她想起了太子。
那個在所有人眼中平庸無奇、被皇后壓得死死的太子。
前世燕王登基之後,太子的下場自然不必多說。
可若是——若是有人在燕王成事之前,就告訴太子一些他本該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呢?
錢憶春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渙散迅速聚攏成一點鋒芒。
錢幼微能搶先一步,是因為她占了先機。那她為什麼不可以另闢蹊徑?
她知道的秘密,可不比錢幼微少。至少有一樁,是連錢幼微都不一定清楚的。
她撐著博古架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彎腰拾起地上的匕首,用帕子細細擦乾淨刃面,重新收進袖中。
走出花廳時,林昇還守在院門口,看見她出來便迎了上來。
「大小姐……」
「備車。」
錢憶春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聽不出方才那場慘敗的痕跡:「送我回袁家。」
林昇愣了一下,但沒多問,低頭應是。
馬車穿過京城的街巷時,錢憶春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
見太子比見燕王輕鬆太多了。
但她得先想好,如何一步步取得太子信任。
再讓他幫自己對付錢幼微!!!
錢憶春眼中的精光炸開,突然又湧上些許自信。
她總是會成功的。
幾日後,太子的別苑裡。
貼身宮人通傳時,他頭也沒抬:「永安侯府的親戚?」怎麼會知道他在這裡?
太子的聲音頓了頓,疑惑道:「是誰?」
宮人謹慎地回稟:「聽說是世子夫人的堂姐,錢憶春。」
竟然是她?
那個搶了錢幼微婚事的女人,她來幹什麼?
而且還是找到別苑裡來的!!!
太子淡淡道:「請她進來。」
錢憶春進入書房時,太子已經擱了筆,正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上停了一瞬,但什麼也沒問,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袁夫人今日來別苑,可是有什麼要事?」太子的語氣不咸不淡,像是例行公事。
錢憶春沒有落座。
她在房內站定,目光平視著太子:「殿下,臣婦有一樁事,關乎殿下身世,不知殿下可願聽一聽?」
太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房中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他抬起眼,那雙被庸常掩蓋的眸子在這一刻透出些許銳光來。
「都退下。」太子的聲音仍舊平穩,可錢憶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收緊。
房門合攏,偌大的書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說。」太子冷聲,臉色陰沉。
錢憶春深吸一口氣,那些在來的路上反覆斟酌過的詞句到了嘴邊反而變得順暢起來。
「殿下並非皇后娘娘親生。殿下的生母,是珍妃。「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草動的聲音。
太子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可他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凸起,青筋隱隱浮現。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
「臣婦知道。」
錢憶春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珍妃當年產下殿下後不久便薨逝,對外說辭是產後血崩。可實際上,珍妃是被人毒殺的。」
太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磚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幾步走到錢憶春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眼底翻湧著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證據呢?」
「你可知道說謊的下場?!」
錢憶春沒有躲開他的逼視。她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喉間滾過一絲極輕的笑意。
「殿下,臣婦既然敢來,自然有讓殿下信服的辦法。」
「珍妃身邊有個老嬤嬤,當年事發後被送出宮去,如今還活著,就在京郊的慈恩庵裡帶發修行。殿下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證。」
太子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眼底那層薄薄的偽裝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退後半步,重新坐回椅中,可這次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再是那副懶散麻木的姿態。
「你想要什麼?」他問。
錢憶春唇角微彎。
她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臣婦想要的很簡單,殿下一定可以做到。」
她微微欠身,繼續開口:「燕王有異心,皇后有私心。殿下若想自保,總得有人替殿下盯著那些明里暗裡的動向。臣婦願為殿下耳目。」
太子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諷意,也有幾分近乎冷酷的清醒:「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臣婦知道的,還不止這些。」
錢憶春直起身,目光沉靜:「珍妃的死因,涉及之人,幕後主使。殿下都可以慢慢求證。」
「可殿下得先答應臣婦一件事。」
「說。」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殿下都要保臣婦性命無虞。」
太子看著她,半晌沒有答話。
殿外的天光已經暗了下去,暮色從窗欞間滲進來,將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一層昏黃。
他終於在黑暗中緩緩點了一下頭。
「成交。」
錢憶春退出去的時候,暮風迎面撲來,吹散了她鬢角的碎發。
她站在別苑的台階上,望著遠處漸漸暗沉的天際線,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步棋,她顯然是走對了!!!
錢幼微,你給我等著!!!
她冷哼一聲,快速走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