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憶春走後,太子獨自坐在書房裡,沒有召見任何人。
檐角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一道黑影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響,單膝跪在書案三步之外,恭敬極了。
「殿下,不要信她。」
太子沒有抬頭,只沉悶地說:「孤也想知道,母后為何對燕王那麼好。」
黑影跪在原地,愣了愣神。
太子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疑問,被錢憶春那一句話撬開了一道縫。
燕王是皇后抱養的,宮裡的說法是珍妃難產而死,皇后憐憫幼子,親手撫養。
這個說法他從小聽到大,從未質疑過。
可慢慢地,他開始發現一些細微的痕跡。
比如父皇看燕王的目光,母后對燕王的縱容,還有那些他原以為是巧合的照拂,一件一件堆起來,越來越重,像大石壓在他的心口。
他從前不願意細想。
但現在……他不想再騙自己。
黑影猶豫著說:「錢憶春跟錢幼微是仇敵,可錢幼微有江家護著,她迫不得已才來找殿下的。」
太子點頭:「孤知道。」
「她說的是真是假,孤自然會去查。但孤的母親,只能姓江。」
他與江家,早就綁在一起了,不是錢憶春幾句話就能動搖的。
更何況……還有皇長孫在。
黑影消失了。
太子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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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涼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沉悶的空氣。他望著遠處燈火稀疏的街巷,嘴裡咀嚼著:「同族相殘,與皇家有什麼區別?」
錢幼微……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堂姐處心積慮想要她死?
永安侯府里燈火通明,錢幼微正在規劃自己的鋪子。
米是一定要賣的,最好多囤一點。
還有棉花和藥行也不能丟。
再加一點鹽引和鐵鋪就差不多了。
風箏從廊下快步進來,她在錢幼微面前站定,語氣壓低卻難掩激動。
「小姐,錢憶春果然去別苑找太子了。接下來怎麼辦?我們要做什麼?」
錢幼微抬眼看了看她,唇角彎了一下,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愜意的從容。
「接下來,我們什麼也不做。」
風箏愣住,像是一口氣提到半空沒落下來。「什麼也不做?」
錢幼微點了點頭,跟風箏解釋:「慈恩庵里從來就沒有什麼伺候過珍妃的嬤嬤,那是皇后娘娘當年就埋下的一顆棋子。太子只要一動,皇后便會立刻知曉真相。」
風箏的眼睛瞪圓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許。「二十幾年前,皇后娘娘就埋下了棋子?」
「就為了等這一天嗎?天吶……」
「就為了這一天。」錢幼微點頭,她也有點不敢置信。
因為皇后這條線埋得太深了,深到太子逃離京城後她才知道。
當時她也很震動。
可隨著京城的亂局增大,她親眼目睹了無數家族的衰敗與崛起,這才逐漸明白「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深意。
也徹底醒悟了,有些人,不一定要親自去對付。有些事,也不需要親自去解決。
就像前世袁飛和錢憶春的死,也並非是她親自動的手。
而且事情發生以後,她還能全身而退。
這就是隱忍蟄伏後,所迎來的巨大轉折和勝利。
……
深夜,慈恩庵里的燭火突然滅了。
有黑影趁機出動,但隨即消失。
可疑的是,第二天那位掃了半輩子地的老尼姑慧心就死了。
慈恩庵報了官,仵作帶著衙役趕來,草草定了個心疾猝死,排除兇案。
隨即把屍體也給帶走了。
很快,慧心住過的那間偏房被清掃乾淨,被褥、經卷、甚至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蘭花,全都不見了蹤影,好像那個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鳳儀宮裡,一陣狂風卷過。
宮燈閃爍著,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皇后翻身坐起來,眼神倏爾一冷。
很快,她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鳳儀宮的總管吳遠躬身站在榻前,把消息遞上去之後就沒有再動。
他等了很久才聽見皇后開口,聲音平緩。
「動了便好,省得日日提心弔膽的。」
吳遠心頭一凜。「那咱們要通知燕王殿下嗎?萬一太子查出真相……」
皇后冷笑:「查出真相又如何,是他的母妃自尋死路,與本宮何干?」
吳遠連忙點頭:「是這樣的。」
皇后淡淡道:「你是要去一趟,但不是告訴燕王,而是直接告訴江憬。」
吳遠怔了一下,抬起頭驚呼:「娘娘……」
皇后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一股刀刃般鋒利的決斷:「本宮要告訴他,不爭的下場就是死。」
吳遠一震,脊背彎得更低了些,不敢再勸,躬身退出了殿門。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皇后重新靠回榻上,碧玉的光澤映著她的側臉,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
可她的神情冷肅而凝重,周身的氣勢銳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