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憬剛從刑房裡出來,袖口還沾著一點血跡,是方才審問犯人時不小心沾上去的。
他正要往燕王府走,可拐過月洞門時看見了吳遠。
那位鳳儀宮的總管站在廊柱的陰影里,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姿態恭敬,但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緊。
看見他時,微微頷首示意,很明顯有話要說。
江憬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上前去,沒有寒暄。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不該聽見的人聽見了。
「這麼晚了,吳公公怎麼來了?」
吳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太子殿下動了。」
江憬蹙了蹙眉:「動了是什麼意思?」
吳遠垂著眼,聲音更低了:「有人告訴太子殿下,珍妃娘娘是他的生母,是被毒殺的。說慈恩庵里有一位伺候過珍妃的老嬤嬤,可以作證。」
「太子殿下已經去查了。」
江憬有些震驚:「太子怎麼會信?」
吳遠苦笑:「奴才也很奇怪,可事實就是如此。」
江憬收斂神色,認真地問:「誰告訴他的?」
吳遠望著江憬,目光更為複雜。
江憬的拳頭半握,有些緊張,莫不是……
然而下一瞬,就聽見吳遠說:「是錢憶春。」
江憬的瞳孔緊縮了一下,直直地望著吳遠。
吳遠點了點頭,然後悄然退下。
江憬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袖口,那點血跡已經幹了,可他還是嗅到了濃濃的血腥氣。
所有事情瞬間串聯起來。
他想起那日在江滿樓,錢幼微安排的那場見面。
原本以為她只是為了嚇唬錢憶春,或者試探燕王的態度。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錢幼微是故意的。
她在逼錢憶春去找太子。
可這中間有太多他想不通的地方……比如她怎麼知道錢憶春能說動太子,比如她怎麼知道太子會信?
而且還敢去查!!!
他們之間真正的交集,是從她落水那天開始的。
也是從那一天起,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提前算好的。
皇上賜婚、鎮國公府的爛攤子、燕王的身世,一件一件,精準得像是未卜先知。
江憬的心跳快了一拍,那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可它一旦浮上來就壓不下去了。
他轉過身,沒有跟吳遠多說什麼,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袍角翻飛間已經掠過了廊下。
永安侯府里燈火通明。
正廳里,郭老太君和錢老夫人坐在暖炕上,炕桌上擺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壺溫好的蜜茶,香氣淡淡的,飄了滿屋。
錢幼微坐在兩人中間,手裡捏著一塊糕點,正說著什麼,把兩位老人都逗得直笑。
江夏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托著腮看著錢幼微,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
她聽了半晌,終於沒忍住,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
「我要是有嫂子這麼能說會道就好了。」
「出門做客,也不怕遭人白眼。」
錢幼微聞言,把手裡那塊桂花糕放下,轉過頭看她,唇角的笑意還在,可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意味。
「我是迫不得已江湖賣藝,你學我是沒有出路的。不過你要是能嫁一位好夫君,以後誰還管你會不會說話?」
江夏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去揪袖口的線頭,聲音小了幾分。
「好夫君去哪裡找?」
郭老太君和錢老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郭老太君轉過頭來,看著錢幼微,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
「幼微丫頭,你是不是相中了什麼好人家?」
錢幼微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有是有,就是江憬不同意。」
江夏猛地抬起頭來,「啊」了一聲,滿臉意外。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問。
郭老太君皺了皺眉,也有些不理解。「他為什麼不同意?」
這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江憬的身影出現在門檻外面。
他沒有停步,直接跨了進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我就是不同意。」
他幾步走到錢幼微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動作不算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力道。
錢幼微被拉得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江憬已經轉身拉著她往外走了。
正廳里的幾個人面面相覷,郭老太君的眉頭還皺著,錢老夫人端著蜜茶的手頓了一下,江夏張著嘴,那句「怎麼了」堵在喉嚨里沒來得及說出來。
若蘅院的門被推開又關上,江憬把下人都呵退了,連廊下的小丫鬟也揮手讓她們退遠些。
他站在門內,背抵著門板,目光落在錢幼微臉上,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
錢幼微站在桌邊,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沒有急著開口。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等他自己把話攤開。
江憬沉默了幾息,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比如未卜先知?」
錢幼微看著他,勾起了嘴角:「我說有你會信?」
江憬沒有猶豫,聲音篤定。
「你說有我就信。」
錢幼微愣了愣,像是沒有料到他會答得這麼幹脆。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咳一聲,聲音放低了些。
「為什麼這麼問?」
江憬往前邁了兩步,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像是在努力把那些散亂的念頭理清楚。
「我以為你見燕王是為了嚇唬錢憶春,但很顯然不是。」
「她去找太子了。」
「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要對付她很容易,不會讓她這般上躥下跳。所以你的目的很明確,從一開始就是太子。」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過,像是要從她的神情里找到什麼印證。
錢幼微沒有急著回答,她走到圓木桌旁,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握在手裡,她淺嘗一口,是涼的。
但她的心裡卻湧上一股決然,坦率地問:「如果我說是,你要怎麼辦?」
江憬怔住了。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錢幼微,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試探照得清清楚楚。
她是在問他——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底牌,他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站在她身邊。
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錢幼微忽然偏過頭去,捂住了嘴,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另一隻手撐在桌沿,指節泛白,像是要穩住自己。
江憬下意識衝過去,手很自然地拍著她的後背,關切地說:「喝慢一點。」
錢幼微仰著頭看他關切的臉龐,笑容燦爛:「不是。」
江憬一頭霧水:「什麼不是?」
錢幼微嗔了一句:「我不是喝茶嗆到的。」
江憬迷迷糊糊地問:「那是什麼?」
錢幼微望著他,眼神炙熱而明亮,笑得有恃無恐:「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