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岸放下茶盞,起身走了過去。
他走到江夏身邊時,自然隨性,像是極有包容心的鄰家哥哥。
江夏正捏著一隻茶壺的把手,手指被燙得微微發紅,正往耳垂上貼。
她看見有人走過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茶壺晃了一下,險些脫手。
「還是我來吧。」程岸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茶壺,動作穩當,沒有碰到她的手。
「小心燙。」
江夏的臉頰瞬間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她鬆開手,往旁邊讓了讓,聲音比蚊子還細。
「不好意思啊……我平時只喝溫的,或者果茶……沒泡過這種。」
程岸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壺,壺身還帶著她掌心的餘溫。
他沒有回頭,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這很簡單的,我教你。」
他拿起茶壺,先倒出一盞熱水燙了燙杯壁,手腕轉動間水流均勻地淋過杯沿,然後倒掉,再置茶、注水、靜置片刻。
出湯時動作乾淨利落,茶湯落入杯中時幾乎聽不見聲響。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點猶豫。
江夏站在旁邊看著,眼睛從「緊張」變成了「專注」
她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記在腦子裡。
程岸把泡好的茶放在托盤上,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試試。」
江夏愣了一下,猶豫著伸出手,學著他的動作拿起茶壺。她的動作笨拙了許多,注水時手抖了一下,茶水濺了幾滴出來。
程岸沒有出聲糾正,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像是在等她完成。
江夏把茶湯倒出來時,杯沿還有一點水漬,她低頭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
程岸端起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可以了。」他的語氣里沒有敷衍,也沒有誇張的讚美。
旁邊的幾人都看了過來。
章易揚端著茶杯,目光在程岸和江夏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燕王端起程岸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時讚嘆了一句:「好手藝。」
程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章易揚的調侃已經等在那裡了。
「王爺有所不知,他開了一家叫瑞鶴寶閣的地方,茶莊不像茶莊,古董行不像古董行。但賣的東西偏生又貴,眾人就送他一個雅號,叫『鑒寶閣』。」
程岸重新落座,笑著回了一句:「鑒寶閣怎麼了?」
「你偷老爺子前朝孤品當街叫賣的事,要不是我的夥計看見,你這會還在哭呢。」
章易揚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我家那老東西估計是心虛,把前朝孤品堆在柴房,也就是我想著廢物利用,不然早就當柴燒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
周圍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茶寮里的笑聲被湖風帶出去,飄到水榭那邊又散開了。
江夏站在爐邊,耳朵尖還是紅的。她看了程岸一眼,又低下頭去,然後悄無聲息地走到錢幼微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嫂子,我可以走了嗎?」
錢幼微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泛紅的耳廓和低垂的睫毛,嘴角彎了一下:「一會我去找你。」
江夏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她的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裙擺帶起的風把爐邊的茶香卷了一縷過去。
程岸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太子離開茶寮後,腳步沒有停頓,一直走到山莊後面一間僻靜的耳房裡。
余得寶已經在那裡候著了,門關著,窗也合著,光線有些暗。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抬了一下下巴:「說吧。」
余得寶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壓低,把方才在假山後面聽見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袁飛和錢憶春潛了進來,韓氏從樹林裡跳出來,三個人說的話雖然不一樣,但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錢幼微要坑太子。
太子聽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沒有立刻表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韓氏說她收回了三十萬兩?」
「是。」余得寶點頭:「她還說可以給東宮做本錢,辦我們自己的錢莊。」
太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入股錢幼微的錢莊,把官銀走她的路子,自己省一道手續。
但韓氏那句話點醒了他。
如果能自己開錢莊,官銀就可以直接進東宮的庫房,不必經過錢幼微的手。那錢幼微的算盤就徹底落空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面的光線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背對著余得寶,聲音不高不低:「韓氏那邊,你替孤回她的話,讓她明天到東宮來一趟。」
余得寶低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他正要退出去,太子又叫住了他:「錢憶春和袁飛也盯住了。袁飛手上有舊部,用得著的時候再說。」
余得寶點頭,退了出去。
耳房裡只剩下太子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樓台上人來人往的熱鬧,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錢幼微想用錢莊來牽制他,想借他的手走官銀,再把擔子扣在他頭上。
這個算盤打得很響,可她沒想到韓氏手裡還有三十萬兩在等著。今天這一趟來得值,至少讓他提前看清了錢幼微的底牌。
他還不知道的是,另一邊,韓氏送走袁飛和錢憶春後,沒有立刻回鎮國公府,而是繞去了山莊後門。
她在那裡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才看見余得寶從角門出來。兩人在巷口碰了面,余得寶把太子的話遞給了她。
韓氏聽完,攥著袖口的手指鬆開了。她點了點頭,沒有多留,轉身快步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時,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笑了一聲。三十萬兩換一個錢莊大掌柜的位置,這筆買賣她算得很清楚。
鎮國公府想壓制她,做夢!!!
錢憶春和袁飛從側門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路,袁飛才開口:「太子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了。」
錢憶春的腳步頓了一下:「知道什麼?」
「知道錢幼微辦錢莊的真正目的。」袁飛的聲音很平,「但太子會不會用我們,還不好說。」
錢憶春沒有接話。
她站在巷口的暮色里,攥著手裡的帕子。
不論如何,她都要繼續巴結太子。
只有太子才能讓她翻身。
「你先回去吧。」
袁飛震驚:「你還要去找太子?」
錢憶春冷笑:「我的路和你不同,你是男人,可以封侯拜相。」
「而我……要入宮。」
袁飛愣了愣,先行離開了。
錢憶春抬起頭來,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光。
觀瀾山莊裡的歡笑聲隔著院牆隱隱約約地傳出來,像是隔著一層水。她聽見那些笑聲,心裡泛起一層說不清的酸澀。
但很快,那點酸澀就被壓下去了。
她錢憶春從來就不止一張底牌,她也絕不會允許自己輸給錢幼微的。
夜幕下。
觀瀾山莊的主樓里,燈火通明。戲台上的鑼鼓又響了起來,新的一折剛開場。
錢幼微坐在水榭里,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蜜茶,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隨波晃動的燈影上。
風箏從廊下快步走來,在她耳邊低聲回了幾句話。
錢幼微聽完,語笑嫣然:「等的就是他開錢莊。」
韓氏手裡拿三十萬兩,一日不賠個底朝天,一日不會消停。
還有錢憶春,不讓她帶著太子繞繞彎路,太子又怎麼會持續犯錯呢??
奪權嘛,時機可以晚來,煽風點火卻是不能停的!
風箏愣了一下:「小姐……」??
這是逮著太子一個人往死里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