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永安侯府回話了。」
「說請郭老太君今日過府吃團圓飯,也請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同過去聚聚。」
太子興奮地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余得寶又重複了一遍。
太子愣了半晌,忽然就長長鬆了口氣,像是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錢幼微這是在給他遞台階。
還請了郭老太君坐鎮,名正言順的家宴,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敲著桌沿,忽然感慨了一句。
「錢幼微若是孤的太子妃,孤這江山,早就坐穩了。」
余得寶站在底下,臉上的笑僵得像糊了層麵糊。
嘴角扯了半天,才勉強擠出點聲音:「殿下,那……咱們帶太子妃娘娘一起去嗎?」
太子瞬間拉下臉,語氣里滿是嫌棄。
「帶那個蠢貨去幹什麼?淨給孤丟人現眼。」
「你去內庫給孤挑件鮮亮點的衣裳,要氣色好的。別讓她瞧出孤的狼狽。」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余得寶心裡腹誹: 您這狼狽還用衣裳遮? 還不如多撲兩層脂粉,把臉上的菜色蓋蓋更牢靠。
腹誹歸腹誹,手上半點不敢慢,連忙去衣架子上翻揀。
最後挑了件棗紅色織金團龍的常服,襯得人容光煥發,總算把這幾日的憔悴壓下去幾分。
太子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看不出半分落魄,才擺了擺手。 「走。」
……
永安侯府此刻正是熱鬧。
郭老太君下午就被接了過來,坐在正廳的暖榻上,身邊圍著各房的女眷,說說笑笑。
江洵夫婦在旁陪著說話,廳里燒著數座熏籠,暖意融融,滿是年節的喜氣。
太子到的時候,全廳人都起身行禮。
郭老太君笑著招手讓他上前,問了些東宮的近況,又說了些家常,一個字都沒提太子妃借錢的事。
太子知道她老人家揣著明白裝糊塗,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心不在焉的。
好不容易挨到晚膳罷。
郭老太君吃得乏了,先去偏院歇息。
眾人跟去照顧,沒人叫太子一起。
風箏進來,躬身行禮,帶著太子往外走。
一路都沒有話,直接到了西廳。
風箏率先掀簾進去,然後再請太子。
太子深吸一口氣,知道已無退路,只是步伐逐漸僵硬起來。
如今他最擔心,永安侯府也聽皇后的,那就徹底完了。
可見到錢幼微的那一瞬間,他又莫名自信起來。
錢幼微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月白色的絨毯。
頭髮松松挽了個隨雲髻,鬢邊斜簪著一朵珍珠攢的金花步搖,垂著細碎的珠串,微微一動就輕輕晃。
沒有濃妝,也沒有繁複的釵環,乾乾淨淨,清清麗麗,眉眼間帶著點產後的溫婉,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柔和。
看見太子進來,她微微抬了抬手,聲音輕軟。
「表兄,先坐吧。」
太子心頭莫名一熱。
這幾日見慣了各色人等的臉色。
父皇的冷厲,皇后的疏離,大臣的觀望,太子妃的哭哭啼啼。
人人都帶著目的,要麼求他,要麼逼他,要麼躲著他。
唯獨錢幼微,就這麼淡淡一句,不卑不亢,不急著表忠心,也不忙著攀交情。
倒像是……他們本就該是這樣的表兄妹,熟稔又分寸得當。
他走過去,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掃過旁邊的屏風,素紗屏風後,影影綽綽有人影,像是在煮茶。
錢幼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淺淺一笑。
「我終歸是尋常的婦人,不便親自奉茶。讓下人在後面煮著,表兄不要介意。」
「不會。」太子連忙搖頭。
「你身子要緊,是我叨擾了。」
風箏端著茶盞過來,輕輕放在太子手邊的小几上,又退了回去,立在屏風旁邊。
屏風後,程岸正蹲在炭爐邊,慢悠悠地扇著炭火煮茶。
暖閣門口,余得寶筆挺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幾方人馬,心照不宣。
太子心裡清楚,今日這一趟,要的就是個準話。
錢幼微肯不肯站他這邊,江家肯不肯繼續當他的後盾。 若是藏著掖著,互相猜忌,那這趟也就白來了。
他略一沉吟,索性開門見山。
「孤有句話,想問你。」
「你當初接下國營錢莊,就不怕孤記恨你,報復你?」
錢幼微抬眼看向他,迎面而笑。 眉眼彎彎,笑意卻不達深底,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我為何要怕?」
「江家滿門的靠山,從來只有表兄一人。表兄要坐穩儲位,也離不了江家的鼎力支持。」
「若是我連替表兄管著錢莊這點事都怕,那我還做什麼江家的宗婦,做什麼朝廷命婦?還怎麼保住我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太子卻不信。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追問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太子妃回娘家借錢,你為何不肯填這個窟窿?」
「這難道不是背叛?」
錢幼微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緩,卻字字清晰。
「表兄可曾想過,水源枯竭的時候,沒人會願意露出自家有水。」
「太子妃這筆債,若是江家真的湊錢填了,皇上第一個不會饒過表兄。」
「到時候,就不是太子妃貪墨的小事了。是外戚勾結儲君,私吞國庫鹽銀,那是結黨的大罪。」
太子猛地一怔。 他從來沒往這層想過。 他只想著趕緊把窟窿填上,把這事壓下去。
竟忘了,父皇最忌諱的,就是結黨。
他神色正了正,身體也坐直了幾分。
「那依你說,該怎麼辦?」
錢幼微道:「很簡單。不出。」
「等皇上降旨,懲戒了太子妃,自然就拉開了表兄與江家的干係。」
「到時候,這窟窿,自然有人會來填。」
太子一頭霧水,眨了眨眼: 「誰會來填?」
「總不能,讓父皇自己掏內庫吧?」
錢幼微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
這腦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難道真隨了當年那個自作聰明,最後催產把自己折騰沒了的珍妃?
她壓了壓唇角的笑意,緩緩開口解惑。
「劉平安。」
太子皺起眉:「劉平安?他憑什麼出這筆錢?」
錢幼微耐著性子,給他掰開揉碎了講。
「劉平安留京常駐,對皇上來說,本就是心腹大患。」
「表兄只需把太子妃降為側妃,空出正妃之位,許諾給袁飛將軍的嫡妹。」
「袁將軍想要這門皇親,自然會想辦法填上這個窟窿。至於怎麼讓劉平安出錢,那是袁將軍的事,不用表兄操心。」
太子看著錢幼微,眼神裡帶著幾分讚嘆,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忽然就冒出來一句。
「孤還以為,你讓孤廢了太子妃,是因為你自己想當。」
「原來不是啊?」
聽著語氣,還挺遺憾!
話音落下,暖閣里瞬間一靜。
錢幼微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素紗屏風後面,本來正低頭撥炭火的程岸,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把頭埋得更低,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風箏站在旁邊,也狠狠低著頭,腮幫子都鼓得發酸。
他們心想,太子這個神人,險些連厲害的錢幼微都沒治住。
門口站著的余得寶,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抬頭看著房樑上的雕花,尷尬得腳趾在靴子裡瘋狂摳地。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皇上到底看上太子什麼了???
實在不行,他偷偷叫太子改掉吧!!!
也省得他跟著一起丟人現眼!!!
暖閣里的笑聲剛憋到一半,就被錢幼微輕飄飄一句話,生生掐在了喉嚨里。
「太子妃這個位置,我是想要的。」
室內驟然一靜。
炭爐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素紗屏風後,程岸剛直起的腰猛地頓住,臉上的笑意徹底褪了個乾淨,連扇火的動作都停了。
風箏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抿著唇,半點多餘的表情都不敢露。
門口站著的余得寶,剛才還在心裡瘋狂吐槽,此刻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僵成了根木樁。
腳趾摳到一半,都忘了繼續。
太子更是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信。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訝異:「你……你剛剛說什麼?」
錢幼微抬眼看向他,眉眼彎彎,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
不躲閃,不做作,坦坦蕩蕩地說:「母儀天下的位置,站在天下女子的最頂端,誰會不想呢?」
「只是我很清楚,那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太子眼睛唰地就亮了。
像是原本以為熄滅的燈,忽然又燃起了火星。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喜形於色:「有的。」
「孤說有,就有。」
錢幼微看著他急急忙忙的樣子,忍不住輕輕笑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通透。
「表兄是儲君,怎麼反倒跟孩子一樣。」
「倘若真有我的位置,我就不會站在這永安侯府里,更不會放過了。」
太子捏了捏拳,坐直了身子,神色也鄭重起來。
「真的有。」
「只要你肯幫孤,孤一定……」
「表兄先別急著許諾。」
錢幼微輕輕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有句話,我先問在前頭。」
「若真有那麼一日,表兄容得下我的孩子嗎?」
太子猛地怔住。
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他看來,女子攀附東宮,圖的是榮華富貴,是家族榮光。
孩子?不過是依附於身份的附屬品罷了。
可看著錢幼微的眼睛,他說不出「當然容得下」這種敷衍的話。
他給不了這個保證。 深宮之中,連他自己的前程都未必穩當,又怎麼能保證別人的孩子一世平安。
錢幼微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緩緩說下去。
「表兄不用回答,聽我說就好。」
「我愛我的孩子。我拼盡全力,也要給他最好的一切。」
「我不求他將來出人頭地,封王拜相。我只求他一生平安,無災無禍。」
太子坐在對面,聽著聽著,心裡竟莫名泛起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
他見過後宮裡太多女人,為了爭寵,連自己的孩子都能當籌碼。
可像錢幼微這樣,把孩子的平安放在第一位,甚至壓過了太子妃之位的,他還是頭一個見到。
他輕輕嘆了口氣,緣分有時候像過眼雲煙,明明都看見了。
可一伸手,什麼都沒有。
錢幼微像是絲毫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道: 「男女之情,是一時的。扶持之恩,也是一時的。」
「我連自己的前程都不敢賭,更別說拿我孩子的前程去賭。」
「所以表兄想要什麼,就儘管伸手去抓。我能給表兄什麼,就明明白白呈到表兄面前。」
「你我之間,坦坦蕩蕩,清清白白,只談利弊,不談私情。如此,才算活得敞亮。」
太子坐在那裡,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人。
錢憶春,韓氏,還有後宮裡形形色色的女人。
一開始,她們也都是笑著說,一心為他,不求回報。 可慢慢的,就都變了味。
君不似君,臣不似臣,連利益都藏在暗地裡偷偷算計,勾心鬥角,沒完沒了。
那樣的日子,他其實也累。
坦坦蕩蕩,清清白白。 這八個字,倒像是說到了他心坎里。
他抬眼看向錢幼微,眼神里少了之前的試探與猜忌,多了幾分篤定。
「那你想要什麼?」
「你要孤給你什麼保證?」
錢幼微輕輕搖頭: 「我不要表兄的保證。」
「我只想讓表兄認清楚自己腳下的路,別再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
「拉攏劉平安,穩住袁飛,讓他對你死心塌地。該收的權收,該放的人放。」
「為了表兄的大業,江家的利益,可以暫時放在一邊。該避嫌的時候避嫌,該疏遠的時候疏遠。」
太子感覺連日來堵在心頭的陰霾,像是一下子被撥開了。
他重重一點頭,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
「好!孤都聽你的。」
「那接下來,孤該幹什麼?」
錢幼微抬眸,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回宮。帶著太子妃,去皇上跟前請罪。」
「主動請罰,廢黜太子妃之位,遷居偏殿。態度要誠懇,罪責都攬在太子妃身上,半分不要提江家。」
「孤明白了。」 太子點了點頭,一刻也不多留,轉身就往外走。
余得寶連忙跟上,臨走前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暖閣里光影柔和,錢幼微靠在軟榻上,神色平靜,仿佛剛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根本不是她。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遠了,屏風後才走出來一個人。
程岸拍了拍身上的炭灰,理了理衣衫,笑著走到桌邊。
「扶持太子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夠聽話,省力氣。」
錢幼微抬眼瞥他一眼,淡淡一笑。
「他聽話,是因為他現在沒有方向。」
「等哪天他坐穩了位置,摸准了路數,回頭第一個踩扁的,就是你。」
程岸臉上的笑頓了頓,隨即挑眉。
「那你還跟他掏心掏肺說那麼多?連後路都給他指得明明白白。」
錢幼微抬眼看向他,笑得意味深長:「我不說那麼多,怎麼掏他的心,他的肺?」
程岸:「……」
「那什麼?我先走了,我爹還叫我回去吃飯呢。」
「急什麼。」 錢幼微叫住他,唇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
「還是做我兒子的小姑父吧。這樣,以後太子翻了臉,你也不害怕。」
程岸腳下一滑,險些直接栽在炭爐邊上。
旁邊站著的風箏,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程岸更窘迫了,胡亂理了理衣擺,快步往外走。
掀帘子的時候,動作都有點同手同腳。
剛走到廊下,就看見牆根邊蹲了個人影。 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正是江夏。
程岸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才走過去,壓低聲音。
「你在這幹什麼?」
江夏一見他,眼睛一亮,「噌」地就蹦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等你啊!還能幹什麼。」
她湊過來,神神秘秘的:「哎,快說,太子是不是看上我嫂子了?」
程岸:「……」 他看著小姑娘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故意逗她。
「如果我說看上了,你打算怎麼樣?」
江夏聞言,把袖子一擼,冷哼一聲,一臉大義凜然。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上了!」
「我去色誘他!」
程岸差點咬傷自己的舌頭: 「你瘋了!!」
「我沒瘋!」江夏叉著腰,說得振振有詞。
「我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太子娶了我,相當於手上攥了個人質。」
「到時候,他就不會打我嫂子的主意了!」
程岸眼前一黑: 「你都當人質了,那你還去?!」
江夏邪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當我傻啊。」
「我是人質,那太子就是炮灰。」
「我到時候給他下慢性毒藥,一點點侵入五臟六腑,叫他活生生痛死。」
程岸:「……」
他看著小姑娘一臉「我計謀得逞」的表情,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學什麼不好,竟然學你大嫂?」
江夏愣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你在胡說什麼啊?我學的是你啊!!!」
「我嫂子英明神武,根本用不上這些彎彎繞繞。」
程岸大跌眼鏡:「我什麼時候教你這些了???」
還有,他的計謀為什麼就是彎彎繞繞???
他也很厲害的好不好???
他如今是永安侯府真正的大總管,他會差嗎???
江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你教,我自己在旁邊看會的。」
「你不都是這樣的嗎?先打入敵人內部,然後再逐漸瓦解。」
程岸:「……」是這樣的沒錯。
可是為什麼從她嘴裡說出來,好像只有三腳貓的功夫???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