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太子別苑裡,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太子背著手來回踱步,錦袍下擺掃過金磚,帶起一陣焦躁的風。
余得寶弓著腰進來,小聲道:「殿下,韓氏來了。」
太子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門帘掀開,韓氏低著頭走進來,身著石青色暗花襖裙,腰間束著素色宮絛,身段纖穠合度,半點累贅都沒有。
鬢髮梳得整整齊齊,露著光潔的額頭,眉眼周正溫潤,眼尾帶著點天然的笑意。
明明是生養過一雙兒女的婦人,偏生保養得宜,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溫婉風流的氣韻,比宮裡那些養尊處優的孺人都顯年輕。
太子忽然就愣了愣。
他竟魔怔了似的,覺得這二舅母,竟有幾分好看。
也難怪,二舅舅江浪當年豁出臉面也要娶她。韓氏家世平平,能踏進鎮國公府的高門,全靠這副樣貌。
他輕咳一聲,掩飾住片刻的失神,揮了揮手。
「你先下去吧。」
余得寶連忙退下。
韓氏屈膝行了個禮,靜靜站著,等著他開口。
太子背過身去,慢悠悠開口,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著急。
「孤找你來,也不為別的。太子妃回娘家借錢的事,你應該知道了。」
「都是一家人,鬧得太難看也不像話。你回去跟各房打個招呼,該簽字簽字,該作保作保,先把一百萬兩湊出來,把這關過了再說。」
韓氏抬眼,神色平靜,不卑不亢。
「殿下,不是臣婦不肯幫忙。只是這世間凡事,都有個規矩。」
「太子妃是東宮的主母,是殿下的結髮妻子。她出了事,自然是殿下先擔著,東宮先想法子填補。這是夫家的本分。」
「東宮實在周轉不開了,才輪得到外戚家族幫襯。可外戚之上,還有皇后娘娘。」
「江家滿門,說到底,都是聽皇后娘娘的旨意。娘娘沒發話,臣婦們怎麼敢私自做主?」
幾句話,看似平平淡淡,實則卻字字砸在點子上。
太子猛地一怔,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他之前一門心思想報復皇后,報復鎮國公府。
甚至於連永安侯府他也沒有想要放過。
為此不惜和皇后爭執,撕破了維持二十幾年的溫軟體面。
如今皇后還沒有倒,江家也沒有出事。
反倒是自己先要求人。
韓氏說的對。
江家是皇后的母族。 皇后不點頭,誰敢動銀子? 誰又敢擔這個責任?
他豁然開朗,隨即又皺起眉。
「孤問你,你把錢莊給錢幼微的事情,是不是你們故意設計好的?」
韓氏聞言,嗤笑一聲。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不客氣,幾分荒唐。
「殿下說笑了。你和太子妃那樣逼我,我為了保權,唯一可以找的人除了錢幼微還有誰?」
「而且要不是錢幼微早產,皇上根本不會輕易接過此事。」
「說到底是殿下揮霍無度,導致東宮銀錢緊缺,這才惹出的事端。如果連這頂帽子都要扣到錢幼微的頭上,那江家誰不能懷疑?」
太子被噎得一窒, 細想韓氏說的也沒錯。
江家雖然富貴,可能填補窟窿的,只有錢幼微一個。
而且生產之事本就九死一生,錢幼微再有心計,也不至於拿自己的親生孩子賭。
何況那孩子是錢幼微立足江家的根本,金貴得很。
他心裡最後那點疑慮,瞬間消散。
韓氏見他無話,便屈膝行禮。
「殿下若無別的吩咐,臣婦便告退了。」
「等等。」太子欲言又止。
韓氏奇怪地看著他:「殿下還有別的吩咐?」
韓氏的眼底清澈極了,既沒有一絲對儲君的敬意,也沒有一絲對男人的柔情。
淡得像水。
太子自感無趣,轉而說起錢幼微:「世子夫人的身體如何了?可能見客?」
韓氏一臉震驚:「她在坐月子啊。」
太子嗤笑:「都說女子生產見血,是不吉利的事,可若是孤不在乎呢?」
韓氏:「……」???你有病吧?
誰管你在不在乎???
再說添丁是喜事,哪裡不吉利了???
簡直無語!!!
「臣婦的意思是,太子不宜驚擾產婦。」
「那你走吧!」太子煩躁地揮了揮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堂堂太子,怎麼感覺跟沒人要的賤貨一樣???
韓氏轉身退下,步履平穩,半點留戀都沒有,也半分沒提要幫他的意思。
房間裡只剩太子一人。 他坐回椅子裡,只覺得頭大如斗。 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了原點。
鎮國公府不肯簽字作保,永安侯府不肯鬆口出錢。
太子妃又很沒用,這個窟窿到底要怎麼填呢?
太子把韓氏的話過了一遍,皇后那邊他暫時是求不動的,不如去父皇那邊問問,興許還有希望。
太子說干就干。
他連忙整理衣袍,直奔養心殿。 一路走得飛快,心裡還存著幾分希冀。
可到了養心殿,皇上正批著奏摺。
聽完他充滿暗示的話術,皇上硃筆一頓,抬起頭,眼神驟暗。
「朕之前說過的話,你都當耳旁風?」
「太子妃犯下的錯,她自己擔。你敢私下插手幫她,便以同罪論處。」
「朕也把話撂在這。永安侯府的錢,你也不准動。鎮國公府是鎮國公府,永安侯府是永安侯府,各是各的,少往一塊扯。」
末了,怕太子起疑,皇上更是直接站起來。
「永安侯府欠鎮國公府早還了,貴妃膝下還有一兒一女,你把永安侯府的錢借走了,他們將來怎麼辦?」
「小六和沁怡也是你的弟弟妹妹,也要婚嫁爵用,你莫不是以為朕只有你一個孩子?」
太子如遭冷水澆頭,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終於徹底懂了。
父皇哪裡是要罰太子妃。
父皇是要借著這件事,硬生生把江家兩支拆開。
把他和江家盤根錯節的聯繫,一刀斬斷。
怕他外戚勢大,怕他結黨營私,怕他坐大了威脅皇權。
從養心殿出來,正月的寒風撲面而來,刮在臉上生疼。
太子站在宮道上,手腳冰涼。
父皇不肯鬆口,擺明了要犧牲太子妃,也要拆分江家。
江家看著皇后的臉色行事,沒人敢出頭。
還有誰能幫他?
皇后。
只有皇后。
明面上,他是皇后的嫡子,江家也是這樣認為的。
在他還沒有坐穩皇位之前,最不應該得罪的人就是皇后。
太子明白了。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冀,裹緊披風,快步往鳳儀宮趕。
一路上心裡還在盤算,等見了皇后,該怎麼說,怎麼認錯。
可到了鳳儀宮的門口,守門的內侍卻躬身攔著他不讓進。
「殿下恕罪。皇后娘娘鳳體違和,頭風犯了,吩咐下來,今日不見外客。」
太子可不慣著,聲音陡然拔高:「孤是外客?」
內侍低著頭,躬身不起:「娘娘說是的。」
然後不讓進,就是不讓進。 沒有道理,也不需要道理。
他是皇后的奴才,不是太子的。
太子站在寒風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直竄上天靈蓋。
皇后不肯見他。 皇后是故意不見他。
太子攥緊拳頭,臉色一下子變得青白,扭曲著,在寒風裡顯得格外惹眼。
氣氛正僵持著,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大公主挽著大駙馬,緩緩走過來,手裡提著描金的年節禮盒。
看見太子,兩人只是遠遠頷首,走近了連句寒暄都沒有。 像是看見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守門內侍見了二人,臉上立刻堆起笑,連忙躬身做出邀請的手勢。
「大公主、駙馬爺,娘娘正等著二位呢。快請進,仔細腳下的冰。」
兩人並肩走了進去。
殿門「吱呀」一聲,在身後緩緩合上。
從頭到尾,沒有人看太子一眼。
太子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像是凍住了。
呼嘯的寒風卷著雪沫子,往領子裡灌。
他卻半點都不覺得冷。
心裡翻江倒海,全是遲來的醒悟。
皇后就是故意晾著他。 故意讓他站在宮門口,好好看清楚。
在這宮裡,誰才是真正能決定他榮辱的人。
寒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刺骨的疼。
太子閉上眼睛站著,直到臉上傳來麻木的疼痛,什麼生恩,什麼慈母,什麼身世?
恍惚間,全部都碎掉了。
在皇位面前,那些東西顯得虛無縹緲,可笑的是,他之前竟然一直在追尋那些,他自以為很重要的東西。
太子嗤笑著,抬步走了。
鳳儀宮裡,大公主有些擔心,魂不守舍的。
皇后握住她的手問:「怎麼了?是不是冷?」
大公主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母后,我們這樣對太子好嗎?」
皇后問她:「什麼才是好呢?」
大公主搖頭:「我也不知道。」
論江山,太子手腕太差了,心胸也窄。
論親情,太子自私自利,眼中全然只有自己。
皇后沒跟女兒細說,只是看向駙馬:「你回京以後,見過燕王了沒有?」
大駙馬連忙道:「還未曾見到二弟。」
「說起來,宮宴上也沒有見到他。」
皇后道:「去見見吧。 」
大駙馬點頭:「兒臣一會就去。」
一旁的大公主像是明白了什麼,沒有再提太子的話。
夫妻倆辭別皇后,轉頭就去了燕王府。
與此同時,太傅府。
余得寶跑來找程岸,上氣不接下氣的,臉色很差。
「程公子,你想想辦法吧,太子瘋了,非要去見世子夫人。」
程岸猜到了,但不敢信,問道:「哪位世子夫人?」
余得寶快哭了:「還有哪個?永安侯府的。」
程岸的手半握成拳,眼神沉了又沉,繼續追問:「誰讓他起的念頭?」
余得寶一頭霧水。
「誰??」
他掰著指頭數:「太子今天見了鎮國公府的二夫人,皇上,還有皇后娘娘……」
「哦,不對,他沒有見到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願意見他。」
這是沒招了。
求救呢。
程岸明白了。
他立即叫住余得寶:「你跟我去一趟永安侯府,如果世子夫人願意,你直接回宮去告訴太子。」
余得寶一臉苦瓜相:「您想法回絕了不行嗎?」
「真要去見,出事了可怎麼辦?」
「奴才擔不起啊。」
程岸篤定道:「出不了,你慌什麼?」
「世子夫人不是尋常女子,她應該會有辦法應對。」
「你跟我走。」
然後便帶著余得寶去找錢幼微了。
風箏負責傳話,錢幼微一邊哄著兒子,一邊笑著道:「我還怕他不肯來呢。」
「你去跟余得寶說,請太子來用晚膳。」
風箏擔心錢幼微的身體:「不能傳話嗎?」
錢幼微道:「太子現在需要一個他覺得自己信任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出主意的人。」
「江家還沒有割裂。」
「他想在江家割裂之前,得到我的保證。」
風箏一臉疑惑:「保證什麼?」
錢幼微道:「保證,都是他的兵,都聽他的使喚,不會私底下背叛他。」
風箏嘴角抽搐:「這誰能保證得了?」
錢幼微笑著道:「對啊,連你都明白的事情,太子卻想求一個結果。」
「他其實已經出現認知偏差了。」
「只是他自己還沒有發現。」
風箏回過味來了,問起正事:「拿什麼理由請太子呢?」
錢幼微告訴她:「叫老爺和夫人接老太君過來,請太子和太子妃回來吃團圓飯。」
風箏再一次瞪大眼睛:「太子妃也要來。」
錢幼微道:「你負責叫人傳話,太子妃會不會來,就看太子的意思了。」
那就是不會來了。
風箏想都能想到,太子如今那副急功近利的嘴臉。
自己什麼都不想付出,卻盼望著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他死心塌地。
如果人品好一點還行。
可太子根本沒有人品這東西啊。
余得寶聽見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傻眼了。
還真要見啊。
那會說些什麼???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程岸。
卻發現程岸一臉興奮:「嫂子還是一如既往,太厲害了。」
「那今夜我可以旁聽嗎???」
風箏點頭:「應該可以,到時候我給你找一身下人的衣服。」
程岸欣喜道:「多謝。」
余得寶表面:「……」究竟是有什麼好看的???!!!
心裡卻跟螞蟻在咬,忍不住多嘴問一句:「那有我的衣服嗎?」
風箏抬眼掃他:「你跟著太子待傻了,你還用找衣服???」
「你到時候要守門啊。」
余得寶:「……」!!!
對不起,他跟太子久了,是不怎麼用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