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滿月宴開啟,永安侯府的門檻就快被踏破了。
宮裡的賞賜一撥接著一撥。
赤金累絲的長命鎖、織金繡百子的襁褓、御膳房定製的滿月餑餑,還有皇后娘娘特賞的兩支東珠簪子,絡繹不絕地抬進內院。
緊接著是貴妃娘娘賞的,金條、珠寶、文房古玩,應有盡有。
京里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官宦家眷,早早就遞了名帖,攜著厚禮登門道喜。
正廳連著暖閣,處處掛著朱紅綢花,人聲鼎沸,滿耳都是吉祥話。
錢幼微穿著一身紫色大衫,領口是白白的毛絨。鬢邊簪了牡丹絨花,髮髻里的簪子是金鑲紅寶石的,特別耀眼。,
身旁的謝氏抱著襁褓里的元寶,端坐在暖閣主位上。
錢幼微嘴角噙著淺淡的笑,一一應著眾人的道賀。
一眾貴婦圍在謝氏跟前,你一句「世子生得真俊,將來定是棟樑之才」,我一句「世子夫人好福氣,兒女雙全指日可待」,奉承話一句接著一句。
正熱鬧著,門外傳來通傳:「大公主到——」 人聲一下子靜了半截。
誰都知道,大公主一向懶於應酬,尋常府邸的宴席,八抬大轎都請不動。
眾人紛紛起身避讓,就見大公主身著一身杏色暗紋常服,款款走了進來,頭上帶著公主發冠,英氣颯爽。
她沒跟旁人寒暄,徑直走到錢幼微身邊,低頭看了看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孩子,笑著伸出手。
「來,讓表姑姑抱抱。」 謝氏連忙笑著遞過去。
大公主接過來,抱在懷裡,動作嫻熟得很。
「這孩子眉眼像你,好看。」
「就是看起來有點瘦,奶娘找了幾個?」
錢幼微答道:「找了兩個,是元寶喜歡睡懶覺,不肯多吃。」
大公主捏了捏元寶的小臉,戲謔道:「淘氣。」
「我府里有一位奶娘,奶水好得很。」
「一會我派人送來。」
然後還拿出了給元寶準備的厚禮,是尚未雕琢的玉牌。
足足十二塊呢,看那料子,水頭十足,又厚。
各樣顏色齊全,當真是用了心的。
旁邊眾人看得心裡都有數。
大公主這是要親近永安侯府呢,太子妃雖然降了為位份,可江家到底還是皇后的娘家,不能小覷。
於是奉承的話再次襲來,比剛剛還要熱鬧三分。
正說著,人群外側擠過來三個人影。
為首的正是袁夫人,一身簇新的赤金繡牡丹褙子,頭上插著滿冠的金頭面,看著比自家辦喜事還鮮亮。
身後跟著袁晚和袁柔,一個穿水紅撒花襖裙,一個穿粉紫綾羅襦裙,都精心描了眉點了唇,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的乖巧。
三人擠到最前面,袁夫人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笑,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赤金鑲寶石長命鎖,遞了過去。
「幼微,這是我給小世子準備的一點心意,長命鎖鎖百歲,保孩子平平安安。」
說著又用力拉了拉身後兩個女兒:「快,給世子夫人行禮道喜。」
袁晚和袁柔齊齊屈膝福了一福,乖順得不得了。
「晚兒給世子夫人道喜。」
「柔兒給世子夫人道喜。」
齊聲一起道:「恭喜世子夫人喜得麟兒,再歲添丁,子孫繁富,貴氣延綿。」
那熱絡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近的嫡親親戚。
大公主抱著孩子,抬眼掃了袁夫人一眼,眉梢微微一挑:「袁夫人怎麼來了?」
袁夫人連忙垂首躬身:「回大公主的話,我是看著幼微長大的,一直把她當親生女兒。」
「以往都是我那媳婦憶春鬧事,我已經狠狠懲罰過她了。」
「此番帶兩個女兒出來,就是給幼微賠禮道歉的。」
大公主看了錢幼微一眼,錢幼微笑而不語,沒有搭話。
大公主明白了,淡淡道:「這樣啊。」
周圍的貴婦們也都看在眼裡,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
「你看,袁家也來了。之前錢憶春鬧成那樣,兩家不是都撕破臉了嗎?」
「誰知道呢。這錢憶春也許久沒露面了,別是出什麼事了吧?」
「哪能啊,再怎麼說也是袁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我看啊,多半是錢幼微如今得勢,袁家主動來示好唄。」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袁夫人耳朵里。
她乘勢說道:「袁、錢兩家是姻親,和江家本來也沒有仇怨,都是我那兒媳婦的錯。」
話音剛落,旁邊的袁柔立刻接上話,小嘴撇著,帶著幾分怨氣。
「可不是嘛。我那嫂子,凶神惡煞,成天在外惹是生非。」
「我娘原本念著跟錢家是世交,這才一直容忍。」
「誰料她得寸進尺,竟然讓我們跟著她對付世子夫人。」
「我娘知道縱容不得了,立即將她攆去鄉下閉門思過,好好反省。」
眾人一聽,心裡都瞭然了。
這是袁家親自處置了錢憶春,特意來跟錢幼微遞投名狀呢。
也是,錢憶春再怎麼說也是錢家的人,留著她,錢幼微心裡始終有疙瘩。
把人送走,擺明了是示好求和。
錢幼微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直到這時,才淡淡抬了抬眼,示意旁邊的丫鬟接過長命鎖。
「有心了。來者是客,快找位置坐下吧。」
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也沒半分熱絡。
袁夫人卻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連忙點頭:「哎,好,好。我們這就過去,不擾世子夫人歇息。」
說著拉著兩個女兒,喜滋滋地往旁邊空位去了。
走的時候,袁晚還特意回頭,對著錢幼微柔柔地笑了笑。
大公主看著她們的背影,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錢幼微。 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
「你老實說,她們是不是奔著太子妃的位置來的?」
錢幼微彎了彎嘴角,含糊不清地回:「應該是吧。」
大公主側目,確定錢幼微的笑容意味深長,這才輕哼道:「袁家都快成什麼樣了,太子能看得上?」
她可是最清楚自己這個弟弟的,眼高於頂,尋常官員家的女兒,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錢幼微抬眼,往門口太子待會要來的方向瞥了一眼。
「誰知道呢。」
「反正,也不是咱們選。」
大公主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聽這口氣…… 這兩人太子還真能看得上?
她心裡咯噔一下, 再看向袁夫人那邊母女三人的背影,忽然就覺得,這滿月宴的滿堂熱鬧里,還藏著一齣好戲呢。